第68章 边城月冷(2/2)
陈文强没吭声。五天?前线等不了五天。雍正七年两路清军西征准噶尔,军需补给本就是清军的核心难题,每耽搁一天,前线的将士就多饿一天冻一天。他陈文强能在京城柴炭商的联合抵制中杀出一条血路,靠的就是“快”和“稳”——如今这俩字缺一个都不行。
“不绕。”他吐出两个字,翻身下马,从腰间拔出那根特制火折子——铜管里装的不是普通火绒,而是他让工匠试了二十七次才改良成功的“烟雾弹”:煤粉掺了硫磺和硝石,点燃后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三,你带十个人走前头,把车上的油布都揭开。”
“东家?”
“马匪要的是粮草物资,不是人命。”陈文强将火折子别回腰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让他们看清楚车上装的什么——三百石黑石头,抢回去能当饭吃?”
刘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东家这是要唱空城计。
车队重新上路。月光下,三十辆大车鱼贯进入古浪峡,车上的油布全部揭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煤块,黑黝黝的像一座座小山。陈文强骑在队尾,一手按着火折子,一手握着改良火罐——那东西原本是煤矿里用来照明的,被他改成了投掷武器,灌了火油,砸出去就是一片火海。
峡谷两侧的山脊上,隐隐有黑影在移动。
陈文强数了数,至少两百个。
他深吸一口气,将火折子举起来,铜管尾端的引信“嗤”一声蹿出火星,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停!”
车队戛然而止。山谷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山脊上的黑影也停了。双方隔着三百步的距离,在月光下对峙。
陈文强忽然笑了。他想起自己上辈子在矿上跟人抢矿脉的日子——那时候也是这么对峙,也是这么一触即发。不同的只是那时候手里拿的是对讲机,现在是一根铜管子。
“上面的朋友,”他扬声喊道,声音在山谷里撞出回音,“车上是三百石煤,送给前线大清将士烧火取暖的。诸位要是缺柴火,分几车走也无妨——只是别伤了人,伤人就不划算了。”
山脊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飘下来:“你是陈家的?”
陈文强心头一跳。
对方知道他的底细。
“是我。”
“陈文强,你家的煤,京城里卖得俏得很呐。”那个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有人托我带句话——手伸得太长,小心被剁。”
话音未落,山脊上一支响箭破空而来,“咻”地钉在陈文强马前三步的土路上,箭尾的白羽在月光下微微颤动。
然后黑影退了。像潮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峡谷两侧的山脊后面。
陈文强骑在马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支箭。箭杆上绑着一截布条,他弯腰拔起来就着月光一看——布条上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狠劲:
“适可而止。”
刘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东家,这是……”
“有人等不及了。”陈文强将布条揣进怀里,脸上的笑意收得干干净净,“走吧,天亮前必须把煤送到。回京城之后,我得去见一个人。”
“谁?”
“李卫。”
车队重新启动,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陈文强回头看了一眼古浪峡的出口,月光照在那片黑黢黢的山脊上,什么也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看着他。
凉州卫所,天已大亮。
陈巧芸从伤兵营出来的时候,晨光正照在校场的旗杆上,那面“凉”字大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抱着琴站在营门口,胭脂红的骑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和衣摆全是暗褐色的血渍。
赵大柱追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里头是热腾腾的小米粥。“姑娘,一宿没合眼,吃口热的再走。”
陈巧芸接过碗,粥的暖意从指尖漫上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忽然问:“赵大夫,那个腿伤的兵——叫什么名字?”
“叫周大勇,甘州人,今年才十九。”赵大柱叹了口气,“上个月在塔尔纳沁跟准噶尔人打了一仗,咱们折了三千多弟兄,他是被抬下来的。要不是姑娘你昨晚帮忙止血,这条命怕是保不住。”
陈巧芸端着碗,没说话。她想起昨晚那个年轻士兵昏迷中喃喃叫了一声“娘”,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她把碗里的粥喝完,将空碗还给赵大柱,转身朝卫所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赵大夫,我明天还来。”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那敢情好!姑娘你来了,我这伤兵营里的兵崽子们,命都硬三分!”
陈巧芸没有回头,只是抱紧了怀里的琴。她忽然觉得,自己那本《陈氏琴谱》里,该加一首新曲子。
曲子名字她都想好了——
就叫《凉州月》。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怡亲王府的书房里,一封密折正摆在胤祥的案头。
密折上只有一行字:
“陈氏商帮,通海贩紫檀,北上输军煤,东西两路皆有手脚。其势已成,其心难测。”
胤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拿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字:
“查。”
笔尖落下的时候,窗外传来更鼓声——五更天了。
雍正八年的春天,还远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