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校准(2/2)
她停顿了一下,那颗纽扣上的反光闪了一下。
“你知道她的名字。”
我的嘴唇动了。那个名字从我的喉咙深处被推上来,经过酸涩的口腔,最后出口的时候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它落在晨光里,像一块石头落入水面。
“艾琳。”
窗外有鸟叫。北线不该有鸟。战后污染区的生态恢复还远不足以支撑鸟类种群。我转头看向窗外,穹顶下的废墟间,一只灰羽白腹的鸟正站在半截炸断的天线杆上,对着靛蓝色褪尽后透出鱼肚白的天空,发出一声接一声清亮的啼鸣。它怎么来的,它从什么地方穿越了无人区、穿越了还在运转的巡飞弹自动识别带、穿越了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死寂,才站到那根生锈的天线杆上——我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校准者,”林素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第三也不知道。韩老师的信息被分割成了碎片,分别存放在不同意识体的不同深度里,确保任何一个碎片被系统截获时都无法拼出完整的图。外部校准者的身份信息,只有我这一块碎片上有。”
“为什么是你?”我问。
林素问沉默了一会。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五官轮廓打得很柔和,但那种柔和掩盖不了她脸上那道细微的、正在扩大的裂纹。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自我见到她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
“因为我是那两百个人之一,”她说,“我有过名字。在罐子上,我的编号是044。韩老师选我做这个碎片的原因只有一个——我在融合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自己说的。我对系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那句话是我想说的,不是任何人植入的。”
老孙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我面前把我摆在桌上的那半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也没看我,只是看着墙上那些被弹片划出来的深深浅浅的痕迹。
“天亮了你得回一趟她那里,”老孙说,“第八次和第九次,得由艾琳来。”
“她现在被第三控制着。”
“那就把第三也拉进来,”老孙拧上瓶盖,“你说过第三在艾琳的底层掐着暗号。暗号都没断,说明她还有一扇窗开着。开着的窗,哪怕只有一条缝,也能爬进去。”
林素问从窗边转过身,看着老孙。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评价,但她把刚才一直搓的那颗纽扣从袖口上拽了下来。制服袖口上多了一道细长的线头,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她把纽扣放在桌面上。
“带给她,”她说,“这是密码。她的那扇窗——我的协议和她的协议不完全相同,但底层架构是一样的。这颗纽扣上的磨损痕迹记录了一段特定的频率振动,当她触摸的时候,触觉信号会绕过第三的监控直接进入她的本体意识层。这是我留的后门。只有一次机会。”
我拿起那颗纽扣。经过一整夜反复搓磨的塑料纽扣上被磨出了一圈细细的凹槽,指纹深浅不一地嵌在里面,带着林素问的体温——冷的,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凉透了的冷,而是一种在冷却途中暂停下来、正在回温的冷。
“一次就够了,”我将纽扣攥在手心。
老孙把解码器里关于我的校准数据备份好,然后把整个工坊里残留的任何可能被追踪的设备全部拆解销毁。他在拆那台通讯终端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删除了信号接收记录,把设备留在了原地。“万一还得用,”他说。我知道他不是真的觉得还能用,他只是舍不得。这台终端是他在战争期间用了四年的老东西,上面还贴着一张早就褪色的情报局资产编号牌。
天彻底亮了。北线在晨光中露出了它的全貌——满目疮痍,但在疮痍的缝隙里,有极细极淡的绿色在往外冒。不是草,是一种能在重金属污染土壤中存活的藓类,灰绿色,贴着地皮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石头上的霉斑。它们活着,以一种沉默到近乎卑微的方式。
我把手提箱挎在肩上,纽扣塞进胸口的衣袋,推开了平房那扇被炸得变形的铁门。空气冷而干,带着矿物粉尘的气味,但那股焦糊味已经散尽了。林素问和老孙一前一后走出来,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成三条长长的灰色线条,指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你回委员会?”我问林素问。
“回去,”她说,“我的任务还没结束。统一福祉计划的神经扫描协议需要我做最后一次参数审核。审核的时间我可以拖四十八小时,不能更多。四十八小时后系统会强行覆盖我的延迟权限。”
“够了,”我说。
林素问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再见,转身顺着观测站西侧那条还没完全塌掉的盘山小径往下走。走出十几米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她的表情已经看不清了,只能看到她的制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和袖口上缺了一颗纽扣后留下的线头。
然后她走了。
老孙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他说,“我送你到封锁线边上。之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之前蹲在工坊底下挖的那条备用通道现在肯定被封了,你得绕西边的排水涵洞。”
我们沉默地走完了观测站到封锁线的这段路。路上老孙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你箱子里的硬件要是有任何报错灯亮,不管是红色还是黄色,马上关机,别犹豫”,另一句是“你欠我一包烟,记着”。我记着了。
封锁线是一道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褪色的警示牌,牌子上写着“严重污染区,禁止进入”。铁丝网外面就是通往聚居区的简易公路,已经有早班的物资运输车在路上跑了。老孙在铁丝网这边停下,把铁丝网撑开一个豁口,让我钻过去。我钻过去以后回头看,他已经把手松开了,铁丝网弹回去的力道让整张网抖动了几下,上面的牌子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你不回城?”我问。
“不急,”老孙说,“我在北线还有点事没办完。”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说的不是工坊里的东西,他说的是那个在黑暗中拽走他的敌人。他从来不会让账目不平。
老孙转身背对着我摆了摆手,走向废墟的方向。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一片塌掉的水泥墙遮住了。我转回头,沿着公路边缘往聚居区的方向走。太阳塔在远方越来越亮,阳光把它照成了一根垂直的、巨大的光柱。
口袋里的纽扣贴着胸口,被体温一点点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