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早上六点半(2/2)
最后还是沈夜先说了话。
他知道我们是从那里面出来的。
你确定?
他知道。沈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盒,他从始至终都没有问过一个为什么。没有问我们要这些东西干什么,没有问我们买这么多朱砂做什么用,没有问一个正常人会用墨斗线干什么。他只是把东西拿出来放在台面上,价都没开,然后说老玉不要钱。
她停顿了一下。
他见过像我这样的人。也许不止一次。
徐明沉默了片刻,想起爷爷梦里的那句话——每个姓徐的都会去。如果徐家的男人一代一代地走进那片暗红色的死地,那么总有人会活着出来。活着出来的人总要生活,总要买黄纸和朱砂,总要有人知道他们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香烛店的老板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就像那柄剑一代一代地选人。
这个城市里藏着一条他以前完全看不见的、秘密的链条。
回到公寓后,他们把东西在客厅里铺开。沈夜在桌上摊开黄纸,用一把小刀裁成标准的符纸尺寸,然后从一个搪瓷碗里倒出朱砂粉,滴了几滴白酒进去搅拌,暗红色的粉末在液体的浸润下慢慢变成浓稠的膏状。她拿起一支崭新的毛笔,蘸饱了朱砂,手腕悬空,下笔。
林小雨回来的时候,客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十几张画好的符纸。沈夜还维持着那个伏案的姿势,手里的笔划过黄纸时没有任何犹豫,每一道弯折都精确得像从印刷机上滚下来的。她画符的手法完全不像一个现代人——她的身体记住了这些,就像她的身体还记得怎么翻阅一卷贝叶经、怎么在烛光下辨认褪色的朱砂字。
林小雨蹲在桌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了一句:你现在画这些,是为了防备下一次有人被拉进去,还是因为……你感觉到那边又在动了?
沈夜没有抬头,笔尖落在最后一张符纸的收尾处,勾出一道极细的弧线,然后才搁下笔。
都有。她说,昨天到今天,我手腕上的印记醒过四次。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多。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那栋楼的天台上空荡荡的,但天边的云层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移动——不像是被风吹的,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力场在缓慢地、持续地搅动那片天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徐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他刚才查到的几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最近三天,杭州城西有两个人夜游失踪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凌晨两点从家里走出去,监控拍到他沿着小区后门走了出去,消失在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一个十九岁的女生,半夜从宿舍床上爬起来,穿着睡衣径直走出了楼门,室友早上起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报了警,至今没有找到人。
两起失踪案的地点相距不到一公里。
如果那边真的有人在推,那么最早被推过来的人,反而会先在这边出状况。沈夜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去年那场雨把山上的泥土冲松了,第一块掉下来的石头一定是最靠近边缘的那一块。
林小雨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顶那片正在缓慢搅动的云层,攥紧了手里那张还没用完的符纸。
那我们今晚做什么?
徐明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根削好的桃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桃木的触感温暖而干燥,像握住了一截晒足了夏天阳光的老树枝干。
今晚先等。他说,等到出事的人自己找上门来。
窗外,对面楼顶那片云层终于停止了搅动,安静了下来。但就在它静止的那一瞬间,阳台的玻璃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外面轻轻刮过的声响,从左到右,划了短短的一道。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玻璃门外面没有风,没有树枝,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但玻璃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痕一样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