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十二月上旬(1/1)
墙长好的时间比预想中要慢一些,但一直在持续。
十二月上旬,徐明每天经过巷口的时候都会拐进去看一眼铁皮板底部的刻字。阴剑在完成了那晚的首次激活之后就进入了稳定的运转状态,不再需要他每天贴手上去供能。那片柳叶形的银白色金属片被他放在了铁皮板底部的夹缝里,贴着那片刻满了字的水泥地,像一枚被人随手塞进去的书签。但他每天早上去看的时候,金属片都在持续散发着微弱的银白光晕,把铁皮板表面的符文残影维持在了一个缓慢的、不受干扰的愈合节奏中。墙在以每天约一指宽的速度向内生长,那些裂缝和细孔像浅表的冻疮一样一层一层地剥落、封合、重新硬化。
铁皮板底部的刻字没有断。陈、周、赵三人的字迹从最初的紧张短促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随意,从变成了今天旧镇东墙堵上了四个人快撑不住了变成了山神庙的屋顶补了一块瓦多谢变成了这边的枣树居然发了新枝,枯了好几十年了。
徐明每天去看,每天回复一两句。有时候是杭州今天降温了,你们那边有厚衣服吗,有时候是林小雨考完期末了,她说她要睡三天。
刻字的水泥地面渐渐满了。字迹一行挨着一行,密集得像被反复涂抹的旧信纸,有些地方已经叠了好几层,不得不把旧字磨平了才能刻新的上去。到了十二月中旬,那片区域已经用完了,铁皮板底部再也找不到空白的平整水泥面了。徐明蹲在地上找了好一会儿,最终在铁皮板脚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硬土块,在上面刻了今天的回复,然后在末尾补了一句:地刻满了。以后写在泥地上吧。
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铁皮板底部那片被刻满字的水泥地上,有一行旧字被人为地磨平了。磨平的位置恰好空出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空地,空地中央刻着一行新的字,笔画稳而清秀,和之前任何一次的字迹都不同——更端正,更舒展,像是在书写的时候不赶时间,手里握着的工具也比以往更顺手。
墙已经补到只剩最后一道薄层了。我们看了时间,大约再有十天就能完全闭合。闭合之后,这边的阴气会重新稳定下来。枣树的新枝已经长了三片叶子了。等你们那边开春的时候,也许这边的冬天也会过去。
徐明看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出了巷子。他没有刻回复——不是不想回,是觉得这个时间点已经写在那边了,他不需要再写一遍我们知道了。墙会在他数着日子的间隙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合拢,直到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拐进巷口,把手贴上铁皮板的时候,发现表面已经完全凉了。
那种凉和之前渗漏时带着体温的温热截然不同。到时候那片铁皮板就是一堵真正的、普通的、没有呼吸的墙了。不会再有人从另一侧推它,也不会再有暗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渗出来。它只是一道蓝色的、生锈的、围了废弃工地好多年的铁皮板。
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外面下着细密的冬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站在巷口的屋檐下躲了一会儿,看着雨水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淋得发亮,把地面上的落叶打湿成一片暗黄色的地毯。远处有下课的学生撑着伞成群结队地走过,笑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闷闷的,像裹了一层薄棉。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掌心的银线在他握着石盘的那段日子里已经不再发光了,只在极深的夜里偶尔会泛出一道极淡的、比月光还稀薄的白痕,像一根埋进皮肤底下的、永久性的神经末梢。他知道它在。也知道它会一直在。如果有一天墙的另一侧又传来新的消息,或者另一道缝隙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突然裂开,它会在那个时刻自己醒来。
十天。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十天后的那天是冬至。杭州人讲究冬至吃年糕和汤圆,他不知道墙那边的人冬至吃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十天之后,那道墙会彻底合拢,他会在某一天的傍晚走进那条巷子,把掌心贴在铁皮板上,感受它的冷,然后在该有的位置上用新的工具刻下几个字。也许是冬至快乐,也许是我们知道了,也许什么都不刻,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他走出了屋檐,走进雨里,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公寓方向走去。雨水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清凉而均匀,像这个冬天所有普通的雨天一样。他没有加快步伐,也没有放慢,就用他平常走路的速度,穿过梧桐树,穿过十字路口,穿过一家正在收摊的菜店门口残留的葱叶气味,走上了公寓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