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深闺寄语敛锋芒(二)(2/2)
福康安道:
“兰芳内附、南洋屯垦、海贸、水师、金鸡纳、造船、火器、十三行、粤海关……这些事,一桩桩看似散,其实都往一处去。”
海兰察眼神微微一动。
他虽不似和珅那般精于财赋庶政,可到底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军粮、兵械、舟船、港口、钱粮、民心,这些东西若只拆开来看,不过是朝廷军务与海疆杂项;可若把它们一一串起来,便是一方基业的筋骨,一条后路的血脉。
福康安继续道:
“皇上给我的,既是退路,也是差事。大清南疆海防不能一直这样松散下去,南洋诸岛、吕宋、暹罗、爪哇、红毛夷、西洋商船,迟早都要牵动海疆。若兰芳归附,朝廷总得有人镇着。”
海兰察沉声道:
“这话我信。可我问的,不是皇上给你到哪一步。”
他盯着福康安,语气一字一字压了下来。
“我问的是,你自己,准备到哪一步。”
这一回,福康安沉默得更久。
王拓站在一旁,微微垂着眼,肩头伤处被夜气一激,隐隐作痛。他知道海兰察问的是什么,也知道福康安为何难答。
因为这话一旦彻底说穿,便不再只是臣子谋后路,而是君臣之间最薄、也最险的那一层纸。
福康安终于抬起眼来。
“我准备到皇上许我的那一步。”
海兰察眉心微皱。
福康安却又缓缓补了一句:
“可他——”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拓身上。
“他想得比我远。”
海兰察缓缓转头,看向王拓。
王拓抬起眼,神色平静得惊人。
福康安声音低了一些。
“我原先只当他年少,见过些西洋书,懂些格物、海贸、工艺,便总想着另开天地。后来才知道,他想的不是开一处商埠,也不是建一支水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把心里那层本不愿轻易掀开的东西,慢慢推到烛光下。
“他想的是,若有朝一日,这天下容不下富察家,南洋能不能容下所有随我们走的人。而这大好河山,和背井离乡,是他不愿接受的。”
海兰察眼神陡然一深。
这话,没有明说“反”。
可偏偏比那个“反”字,更叫人心惊。
王拓没有避开海兰察的目光。
海兰察沉声道:
“铄哥儿,你阿玛说的,是你的心思?”
王拓向他郑重行了一礼朗声道:
“是。”
厅中顿时静得厉害。
外头夜风吹过廊下,灯笼微微一晃,木架发出一声轻轻的吱呀,像是将整片夜色都压低了几分。
海兰察看着王拓。
这个少年,方才还带着肩伤,恭恭敬敬叫他伯父,眼里满是对苏雅、安成的关切;可此刻站在烛光下,眉眼依旧清秀,声音依旧平稳,说出口的,却是足以叫满门倾覆、足以掀动一片天的话。
直到这一刻,海兰察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从前还是小看了这个孩子。
他原以为,王拓只是聪明。
也只是胆大。
如今才知,聪明与胆大,都不过是外头那层皮。
这孩子心里,藏着的是一片海,不更确切的是万里江山。
海兰察缓缓道: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若传出去,不只是你,连你阿玛、富察家,连我海兰察家,都会被一并牵连进去?”
王拓低声道:
“知道。”
海兰察盯着他。
“知道还敢说?”
王拓声音很轻,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因为伯父不是旁人。”
海兰察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