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晓策征车寻坞去(三)(2/2)
理尔斯笑了笑。沙勿略阖着眼,指尖捻着胸前的十字架,浑然不在意此处的偏僻。
刘林昭坐在王拓身侧,一路无言。
他不像赫胥黎那般掀帘张望,只间或透过帘隙,瞥一眼道旁起伏的山形地势。
灌木丛中那些岔路口、岩壁上隐约的凿痕、山路拐角处的视距——旁人看是荒山野岭,他看的是山势兵法。在福建督过粮,在陕甘佐过幕,见过的军营屯田不下数十处。
心里明了要紧之地,门面从来不摆在明处。
约莫一炷香后,山势骤然收紧。
两侧岩壁削立如刀,中间仅余一隙,勉强容得双车并行。壁上青藤垂挂,风过处簌簌作响,藤蔓间隐约可见凿痕——不是新迹,是旧年开出的老道。
岩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线,沿着石壁淌下,在晨曦里闪着幽微的光。
过了窄口,豁然开朗。
一片谷地静静卧在群山怀抱之中,方圆不下三四百亩。
晨光自东山脊上漫过来,将半片谷地染成淡金,另一半尚沉在暗青色的山影里。
数十间灰瓦土墙的房舍依地势错落而建,炊烟袅袅,人影往来;远处几座窑炉的烟囱拔地而起,青烟直上,在晨光中拖出淡青色的烟柱,与山间雾气融作一处。
谷口开阔处,图伦与鄂齐尔等一众人早已在此候着。
身后是那十余个遗孤营的青壮,身形敦实,面色沉稳。
车队缓缓停在谷口开阔处。
图伦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奴才图伦,恭迎主子!”
王拓掀帘下车,抬手虚扶朗声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
少年今日一袭月白暗纹长袍,腰间束玄色丝绦,身量虽未足,往晨光里一站,自有三分沉静气度。
图伦起身,又朝赫胥黎拱了拱手。
前次已见过,彼此早已熟络,眼神一碰便算尽了礼数。
赫胥黎笑着一扬下巴,用那句新学来、尚带生硬的中文道:
“图伦先生,你好。”
鄂齐尔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子,按您的方子,头一批粗制样块成了——五块。两块纯的,两块掺了料的,一块在水里浸了六个时辰。主子是先看,还是喝口茶歇歇?”
“不必歇,客人都等着。”
王拓转过身,将刘林昭郑重引向赫胥黎和声道:
“侯爵阁下,这位是刘林昭刘先生,字明轩。日后闽浙农政、台湾屯垦,一应采买,通商皆由刘先生在厦门港代我与阁下之人对接。”
刘林昭上前拱手,面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平和沉稳,只说了四个字:
“侯爵,幸会。”
沙勿略在旁低声翻译。
赫胥黎连忙回礼——上次来时他便听王拓提过这位福贝子身边第一谋臣,今日才算见了真人,笑容里多了一层郑重。
赫胥黎也侧身招手。车队后方走上来两人。
当先者身形魁梧,金发碧眼,深蓝呢绒短大衣,腰间佩宽刃短剑,足蹬高筒皮靴——靴筒上尚残留着海水浸渍的盐印。
走到赫胥黎身旁,脚跟一碰,微微欠身。
“詹姆斯·伯特伦,皇家海军陆战队十四年,如今是我家族的护卫统领。”
赫胥黎拍了拍伯特伦肩膀,语气随意——这二人之间,显然不止主仆。
伯特伦目光扫过乌什哈达。前次在南堂中远远照过一面,此刻四目相交,各自微微颔首。
二人身上都有军伍之气,老兵之间的礼数,原不消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