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沙粒与飞蛾(2/2)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往书架右侧走去,停在了《万水千山走遍》旁边。
她弯下腰,从书架的下一层抽出了一本书。
是《梦里花落知多少》。
封面也是浅蓝色的,但比《哭泣的骆驼》的蓝更淡一些。
像是被水洗过很多次,蓝色已经褪成了接近白的淡。
封面上没有多余的图案,只有书名。
那五个字像是用钢笔手写的,笔迹清秀而有力。
晓晓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翻开前几页看了看。
她的目光落在扉页上,那里印着三毛的手迹——“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那行字被缩印在扉页中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
她抱书的姿势和别人不太一样,不是夹在臂弯里。
而是用双手环抱在胸前,手掌贴着书的两面。
像是需要用体温去护住那些页码中间夹着的什么东西。
“我要买这本。”晓晓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带着一丝弧度。
“为什么挑这本?”我看着她怀里的书。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照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发顶。
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种介于栗色和金色之间的颜色。
晓晓把书抱在胸前,歪着头想了想。
“因为书名里有‘花落’两个字。藤萝的花也在落。”
“我想看看,三毛写花落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说‘花落知多少’,是惋惜,还是接受,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知道,一个人在看着花落的时候,除了舍不得,还能剩下什么。”
她的声音在说到“还能剩下什么”的时候轻了下去。
“我买《哭泣的骆驼》,”我说。
“等读完了,我们交换着看。你读我的,我读你的。”
“三毛写完了撒哈拉,也写完了梦里花落。但我们还没读完。”
“我们可以一起读,然后交换那些被我们读到的地方。”
晓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书,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那一本。
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慢,像是在给她自己确认什么。
“好。那说好了。”
她的嘴角在那个“好”字说出口之后微微弯了一下。
它更安定,像是在一个很久以前就画好的坐标上,终于落下了一枚小小的锚。
我们拿着书走到柜台前。
何姐从眼镜上方看了我们一眼,目光落在两本浅蓝色封面的书上。
嘴角带着那种了然的笑意。
她接过书,扫码的时候动作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延长那个瞬间。
“一本《哭泣的骆驼》,一本《梦里花落知多少》,”她一边装袋一边说。
“两本都是好书。读完了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来店里找我。”
她把纸袋推过来。
“你们俩轮流看,看完再换回来,一本书就有了两条命。”
我们付了钱,走出书店。
午后的阳光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被滤过一遍的暖意。
书店里的冷气还留在皮肤表面,阳光一照,那种冷暖交界的感觉像是给整个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透明膜。
晓晓跨上自行车,把纸袋放进车筐里。
纸袋的提手从筐沿露出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单手握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羽哥哥,你刚才说‘飞蛾扑火’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正把纸袋塞进斜挎包里,听见她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像是你也被火烧过一样。”晓晓说。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它们该落的地方。
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要这么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我低下头,车把在手里转了一下。
前轮在柏油路面上划出一个小小的半弧。
“初三那年春天,烧过一次。”
晓晓骑到我前面。
她从车筐里拿出那个纸袋,单手扶着车把,把纸袋抱在怀里,像之前抱着那本书一样。
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声音从前面送回来。
“那现在呢?”
我蹬上车追上去,骑到她旁边,侧过头看她。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照得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琥珀。
边缘的细小绒毛被光勾出一圈金边。
我放慢了车速,和她并排。
车轮在柏油路面上轧出两道平行的痕迹。
“现在——火还没灭呢。”
晓晓听了之后没有接话。
但她放慢了车速,骑在我旁边。
两辆自行车之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阳光从我们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左一右,在柏油路面上并排往前伸。
伸到前方的某个点,然后两个影子在地面上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转回去继续看前方的路。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侧着头看着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长度。
但它里面的东西很长。
长到像是她把“火还没灭”这四个字接住了,折好了。
放进了《梦里花落知多少》的某一页里,夹在了那句关于花落的句子旁边。
我骑着车。
斜挎包贴着大腿,包里装着那本《撒哈拉的故事》和刚买的《哭泣的骆驼》。
书脊隔着包布与裤料,传来纸张分明的棱角。
和一点点她手指碰过后的余温。
那个余温印在《哭泣的骆驼》的封面上,在她指腹滑过“哭泣”二字的位置。
我后来把书拿出来看的时候,发现那个位置有一个极淡的指纹。
在蓝色的封面上几乎看不见。
但在某个角度下,光线照过去,它就会显现出来。
像一枚极浅的、被按进纸纤维里的印章。
那枚指纹的纹路清晰而完整,中心是一个小小的螺旋。
我知道那是晓晓留下的。
因为她的拇指指纹里有一道极细的白线,是小时候被纸划伤的痕迹。
而那个螺旋的走向,我曾在她递给我的一张草稿纸的背面,借着午后的光,悄悄看过很久。
“钩子”后来我把《哭泣的骆驼》读完了,翻到扉页时,发现那枚指纹旁边又多了一行极细的铅笔小字,字迹清秀而克制:“沙粒落在纸上,就是字。飞蛾扑向火,就是光。”我认得那笔迹。但我翻遍整本书,也没找到她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下章预告”课间,我把那本包好的《红楼梦》放在晓晓桌上。她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抬起头看着我,目光停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