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往事?风里希(其三)(1/2)
时间轻轻地抚过这片大地,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风里希站在山坡上,看着脚下那片已经看不出废墟痕迹的村庄。
有时候她还是会习惯性地在清晨醒来,以为外面还有没封顶的屋子在等着她。但推开门,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茅草屋顶沿着山坡一层一层铺下去,炊烟从每一间屋子的灶坑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她需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重建已经完成了。
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吕岳大战的余火烧光了整片整片的林子,洪水把平原地带冲成了泥沼,山坡上到处是倒塌的窝棚和散落的碎石。
那时候她每天天没亮就爬起来,揣着几块冷薯根从这个工地跑到那个工地。石灰窑、采石场、木料场、台基工地,一天跑下来草鞋能磨穿一双。
现在草鞋还是磨得很快,但不是因为跑工地了。是因为村子大了,从村头走到村尾就要好一会儿,她又是那种闲不下来的人。东家看看房顶漏没漏,西家看看墙缝要不要补,一圈转下来天就黑了。
河道的淤泥早就被禹带人挖通了。河水从远处的山峡里流出来,经过村前的河湾往南拐进平原。河湾两边的河滩上已经没有人住窝棚了,那些从下游逃过来的灾民全部搬进了坡上的新屋里。河滩现在种上了庄稼,粟米和薯根的叶子在河风里翻着绿浪。
采石场和窑场还在用,但不用像三年前那样日夜赶工了。老姜在窑场旁边又挖了两座新窑,烧出来的石灰供着附近好几个村子。滑道也修好了,圆木并排铺成的轨道从采石场一直延伸到山脚下,石料放在木排上往下滑,吱吱呀呀响一路。村里的孩子们最喜欢趴在滑道边上看着木排滑下去,每滑一次就拍着手喊。
去海边的提议是禹先提的。
那天傍晚四个人坐在议事棚里,禹忽然说了一句:“河道修完了,水渠也挖好了。我想去看看海。”
姬轩辕一听就站起来了,说他早就想去海边抓螃蟹,麻袋都准备好了,听别人说那些长得像蜘蛛的玩意鲜美无比,每次想起来都把他馋的直流口水。
“师父?”
风里希没见过海,拉着羽墨轩华的袖子问师父去不去。羽墨轩华点了点头。
从村子到海边要先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三年前这片丘陵上还是光秃秃的,吕岳大战的冲击波把树全部连根拔起来了。现在山坡上已经重新长满了灌木和野草。野兔在草丛里探头探脑,看到有人来就嗖地钻进洞里。
姬轩辕在路上摘了几颗野果,分给每人一个。野果酸得风里希直皱眉,但禹面不改色地吃完了,还说比当年打仗时挖的草根甜多了。
四人走了几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海就在眼前展开了。
风里希以前没见过海。她从小在河边上长大,见过最大的水面就是涨水时的河道,宽也不过数百步。
可是海完全不一样,海没有对岸,蓝灰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海浪一排接一排地涌上来,在沙滩上铺成白色的泡沫,然后退回去,再涌上来。海风吹在脸上又湿又咸,带着一股从来没有闻过的腥味。
她站在沙滩上,张着嘴看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浪头涌上来打湿了她的草鞋才回过神来。她赶紧把草鞋脱了,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脚趾踩下去会陷进一个浅浅的坑,浪花涌上来的凉水刚好没过脚踝,把温热和清凉交替着冲刷在皮肤上。
她深吸一口海风,随后一个大浪打来,直接把风里希浇了个透心凉
“呸呸呸!师父!这里的水是咸的!”
羽墨轩华已经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了。她背靠着一块被海水冲刷得很光滑的巨石,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线。海风把她长袍下摆吹起来,露出脚踝和小腿。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兽皮酒囊,是从村里带的浊酒。她听到风里希的喊声,笑了笑,举起酒囊朝她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姬轩辕一到海边就直奔沙滩。
他把肩上扛着的几个麻袋往沙滩上一放,从里面抽出一个最小的,蹲下就开始捡贝壳。他捡贝壳的姿势和他打仗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只见他弓着腰,低着头,眼睛贴着沙滩一寸一寸地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每捡到一个他觉得好看的贝壳就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用手指把壳面上的沙粒一颗一颗抹干净,小心翼翼地放进麻袋里。
风里希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捡了一会儿。
“轩辕大哥,你捡这么多贝壳干什么?”
姬轩辕头也不抬,眼睛继续扫着沙滩。
“这你就不懂了吧。你注意到没有,最近集市上好多人都在用贝壳换东西。”
他把一个刚捡到的白色贝壳对着太阳照了照,吹掉上面最后一点沙粒,放进麻袋里。然后他直起腰来,换了个姿势蹲着,一边继续扫着沙滩一边说。
“我上个月去海边的村子拿兽皮换粟米,碰到一个老渔民,他拿了三个贝壳换走了人家一整袋粟米。我当时就觉得这东西有意思——又轻又好带,不怕坏不怕潮,走到哪儿都能换东西。你想想,以前没有大家都认的东西,换东西全靠碰运气。你要换柴,砍柴的人不要你的粟米,他要陶罐。你就得先找烧陶的人用粟米换陶罐,再拿陶罐去找砍柴的人换柴。跑好几趟,腿都跑细了。”
他又捡起一个淡粉色的小贝壳,对着太阳看了看纹路,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如果大家都认贝壳,那就不一样了。你把粟米换成贝壳,再拿贝壳换柴,一步就到位。你换什么都行,只要对方也认贝壳。这东西以后一定会被大家抢着用,趁现在还没多少人意识到这个,我先多囤一些。你想想,等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贝壳好使,都跑来海边捡,那沙滩上还能剩下啥?啥都不剩了。到时候手里攥着贝壳的人,想换什么换什么。”
风里希歪着头看他,似懂非懂。她平时跟数字和尺寸打交道多,在工地上算石料算木料从来不犯迷糊,但这种还没发生的事情她总觉得有点远。
“那你打算换什么?”
“那当然是换地啊。换一块好地,挨着河边的,土要肥,旁边最好还有片林子。”
姬轩辕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他把那个淡粉色的贝壳放进袋子里,然后又拿起一个不怎么好看的普通白贝壳,在手里颠了颠,语气忽然从刚才的兴致勃勃变得有点不是滋味。
“风姑娘,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看我领着人到处打仗,砍混沌残党跟砍瓜似的,拳打鳞甲脚踩石板,威风得很。打完仗回来你看我有啥?什么都没有。住的还是你们三年前帮我搭的那个破棚子,墙缝到现在都没抹严实,我自己都没空修。冬天风一刮,我裹着三张兽皮还冻得直哆嗦。”
他把贝壳往袋子里一扔。
“我今年多大了你算算。村里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会满地跑了。我呢?连个上门坐坐的姑娘都没有。上回好不容易有个姑娘路过我那棚子,我赶紧把门推开请人家进来喝口水,你猜怎么着?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墙缝里呼呼往里灌风,门口连个像样的兽皮帘子都没有,扭头就走了。我连水都没来得及烧。”
风里希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捂着嘴别过脸去。姬轩辕看她那表情,自己也笑了。
“你笑吧。我自己都觉得好笑。在外面我是带兵打仗的首领,混沌兽见了我就跑,回来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为啥?人家姑娘来一看,你这首领当的,连块地都没有,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跟着你能干啥?冬天一起裹兽皮哆嗦?”
他捡起一个贝壳在手里搓了搓。
“我这个人打仗行,种地也行,盖房子也会一点。但这些年光顾着打仗了,什么都没攒下。别的男人家里有地有房有存粮,姑娘去了能坐下喝碗热汤。我呢?什么都没有。”
他把贝壳对着太阳看。
“所以我才得趁现在多捡点。等我攒够了,换块好地,自己动手盖间新房。这次我要用石灰把所有墙缝都抹得严严实实,一个洞都不留。再在门口挂一张厚兽皮帘子,屋里摆上几个像样的陶罐,冬天烧得暖暖和和的。到那时候,姑娘来了至少不会扭头就跑。说不定还愿意坐下来喝口水,再说两句话。”
风里希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说了半天,就是为了让姑娘愿意进你家门?”
“那不然呢?你以为我打仗是为了啥?不就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能好好过日子吗。别人能好好过日子,我自己也得好好过日子吧。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冬天一家人围着火堆烤薯根,不比一个人裹三张兽皮哆嗦强?”
他站起来,把装了小半袋的贝壳系好口子,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所以你别笑话我。我这叫有远见。以后贝壳要是真的能换所有的东西,我肯定第一个发家。到时候别说一个姑娘,说不定好几个姑娘排着队来我家喝水。”
“那你还怕没人帮你盖房子?”
“那不一样。房子我自己盖,姑娘我自己找。爷们要有爷们的骨气。”
风里希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
“那你慢慢找吧,我去看禹大哥捞鱼。”
她朝海滩另一边走,身后姬轩辕的声音又追过来。
“对了风姑娘,一会儿你要是看见那种淡金色的贝壳帮我留意一下。那种成色最好,能换一袋粟米加两张兽皮呢!”
禹已经脱掉了上衣,光着上身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他的身体很瘦,但肌肉线条极其清晰,每一块腹肌和肋间肌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三年来他没日没夜地在河道上挖淤泥、修堤坝、建水渠,泡在水里的时间比在岸上还多。他的肩膀和后背被太阳晒成了深棕色,和水下的浅色皮肤之间有一条明显的分界线。
风里希走到沙滩边上的时候,禹刚好猛地扎进水里,只留下一圈逐渐扩散的涟漪。
他在水下待了很久。久到风里希开始担心了,海面上忽然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禹从水里窜出来,双手举过头顶,手里抓着一条还在拼命甩尾巴的大鱼。那条鱼鳞片银白,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尾巴甩起来的水珠溅了他满脸。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水,朝岸上喊。
“风姑娘,接着!”
他把鱼扔向岸上。鱼在空中划了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沙滩上,尾巴还在不停地拍打沙子,把周围溅出一个沙坑。风里希手忙脚乱地跑过去按住鱼,滑了两次才抱住。海鱼的触感又凉又滑,鱼尾巴在她怀里还在拼命甩,打在她的手臂上啪啪响。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更久。
等他再浮上来的时候,手里抓着两条稍微小一些的海鱼,嘴里还叼着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他游到岸边,把鱼扔在沙滩上,然后把嘴里叼的东西拿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海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看我捞到了什么!海带!以前在出海口那边有个老渔民跟我说过,这东西晒干了烤着吃又脆又鲜。我老早就想捞一把尝尝了,一直没空来海边,每次路过出海口都是去打仗的,哪有空捞。今天总算逮着机会了,我跟你们说,我非得让你们都尝一口不可,不好吃我倒立走回去。”
风里希接过来闻了闻,一股浓烈的海腥味冲进鼻腔。她的第一反应是很腥,但她在工地上当了三年监工,早就学会了在咬第一口之前先不着急下结论。她把海带放在鱼旁边。
“以你的体能倒立着走回去和正着走回去完全一样,有什么区别。”
“嗨,别在意那些,我再下去看看。”
禹又扎下水了,这次他连续进出好几趟,每次手里都有东西。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海带,有一次还捞上来一个鸡蛋大小的海螺,他看了看觉得太小又扔回去了。他的灵璃坠在他胸口面发着幽蓝色的微光,每次他调动水元素的时候,那团蓝光就亮一下,周围的海水会自动往他身边聚拢,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涡流。他在水里的动作比在岸上更流畅,手臂划开水流时几乎看不到任何阻力,像是海水本身在推着他走。
他最后一次浮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有鱼了。走上沙滩,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弯腰捡起那几条还在蹦的鱼,从腰间抽出骨刀开始处理。他的手很稳,刀尖从鱼腹划过,内脏和鳞片被整片剥离,动作干净利落。他把处理干净的鱼用海水冲了冲,放在一片洗干净的大叶子上,然后从沙滩上找了几块干燥的浮木,开始搭篝火。
太阳偏西的时候,海滩上渐渐热闹起来。
篝火烧得很旺,干燥的浮木在火焰里噼噼啪啪地响,不时炸出一小簇火星飘上半空。禹用削尖的树枝把鱼串起来架在篝火上烤,鱼的油脂被火焰逼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火炭上,嗤嗤地响,焦香和鲜味顺着海风飘出很远。
风里希蹲在篝火旁边帮禹翻鱼。她翻鱼的手法明显不如她在工地上的手艺,翻第一面的时候力道太大,鱼差点从树枝上滑下来。禹伸手扶住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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