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施瓦本的婚事(1/2)
鲁道夫的信是八月初到的盛京。送信的人是他城堡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骑着一匹矮脚骡子沿着罗马古道走了一天半。老管事进城门时,守门的老头正蹲在门洞旁边啃杂粮饼子,看见他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
“从哪儿来?”
“施瓦本。鲁道夫大人的管事。”老管事把骡子拴在门洞旁边的石桩上,“给杨定军大人送信。”
守门老头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指了指内城的方向。“沿着石板路一直走,过了水力工坊往右拐,院子里有棵桃树的那家。杨定军这会儿多半在南岸车间里。”
杨定军确实在南岸车间里。他正蹲在一台纺车的离合器旁边,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拿着卡尺在量离合器片的磨损厚度。卢卡蹲在另一头,把拆下来的弹簧一根一根排在木板上。车间里满是齿轮转动的嗡嗡声和纱锭旋转的沙沙声。
卢卡接过信递给他。杨定军把卡尺搁在膝盖上,拆开信封。鲁道夫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不少,字母与字母之间不再挤成一团,行距也拉开了。他看了几行,停下来,把信纸放在膝盖上。
卢卡见他半天没动静,问了一句什么事。
“鲁道夫他妹妹。看上了一个人。”杨定军把信重新拿起来,又往下看了几行。“是阿达尔贝特的远房堂弟,在林登霍夫骑士领里当管事助手。之前跟着康拉德来瓦尔德堡送大豆种子,在鲁道夫的城堡歇过几次脚,跟她说过话。”
“人怎么样?”卢卡把最后一根弹簧排在木板上。
“鲁道夫说,她这几年的笑模样加起来没有这几个月多。”杨定军把信折好塞进怀里。他没有马上回信,先把离合器装好,又蹲在传动轴旁边听了一会儿齿轮的啮合声才站起来。
回到内城院子里,杨保禄正坐在桃树下的石凳上看老乔治送来的货单。杨定军把信递给他。杨保禄看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阿达尔贝特那个远房堂弟,康拉德是不是提过?”
杨定军点了点头。“提过。跟着康拉德跑瓦尔德堡送种子的,会记账,不多话。装车时别人都歇了他还在数麻袋,少一袋能追出大半里地。康拉德很少夸人。”他顿了一下。“但具体情况我不了解。得先问问阿达尔贝特。”
“那你先写信给阿达尔贝特。鲁道夫那边等你回音。”
杨定军在桃树下铺开一张纸,研了墨,开始写信。杨保禄在旁边把货单翻到下一页,桃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几只青色的桃子挂在枝头,还没熟。杨定军写完之后把信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让码头的一个伙计骑骡子送到林登霍夫去。
阿达尔贝特的回信很快。他的领地离盛京不算远,信使骑马当天就能到,三天后回信就送到了盛京。信很厚,三页羊皮纸写得密密麻麻。阿达尔贝特的字粗大有力,墨迹浸得深,有些地方鹅毛笔的尖都劈了。杨定军拆开信的时候掉出来一张折叠的小纸片,上面画了简单的族谱分支图。
阿达尔贝特从祖父那一辈写起,把家族里每一支的男丁女眷都列了一遍。写到远房堂弟这一支时字迹更密了,恨不得把族谱画在信纸上。杨定军翻到第二页,阿达尔贝特写到了这个老四本人。
从小不爱说话,但是心眼实。从不在背后说人。管事交账从来没有少过一枚铜币。库房里存的粮食和铁料,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字迹不好看,但从来没出过错。祖传的骑士领轮不到老四继承——排在前面还有几个哥哥——所以老四一直在帮管事,管账、管仓库、管收租,这些事他都拿得起来。
杨定军翻到最后一页。阿达尔贝特在这一页的末尾写了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稍微大了一点,鹅毛笔在这几行上多蘸了一次墨。他说:他不惹事,也不怕事。在几个堂兄弟里最闷,但最靠得住。鲁道夫若肯把妹妹嫁给他,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但他没有地,不知道鲁道夫嫌不嫌。
杨定军看完,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杨保禄不在院子里,诺力别正蹲在厨房门口择菜。他走到厨房门口,把信放在诺力别旁边。
“诺力别。帮我把这封信原样转给鲁道夫。一个字都不要添。阿达尔贝特已经把底都交代清楚了。”
诺力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阿达尔贝特说这人怎么样?”
“说他最闷,但最靠得住。没有地。”
诺力别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上的蜡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把信揣进怀里,去码头找了个往施瓦本送货的伙计把信带走了。
鲁道夫的回信在几天后送到。老管事这次是搭盛京往施瓦本送农具的骡队顺路回来的。骡队停在盛京码头上装货,老管事从骡背上跳下来,蹲在码头边上啃了块干粮喝了两口水,然后走到内城院子里来。正好杨定军从第三车间回来,蹲在水力工坊门口洗手,抄起脸盆里的水往胳膊上泼。抬头看见老管事扶着桃树干站着,他愣了一下。
“路上走了多久?”
“一天半。骡子走得慢。”老管事从怀里掏出信,双手递过来。
杨定军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拆开信。鲁道夫这次的字写得很放松,羊皮纸的折痕不像上次那么规整,有几行甚至略微歪了。他看了一遍,站在那儿不动了。杨保禄端着茶碗从偏厅走出来,看见他杵在桃树底下拿着信纸发呆。
“鲁道夫怎么说?”
杨定军把信递给杨保禄。“他一个字都没嫌。没提地的事,没提嫁妆的多少,没问对方能不能保证妹妹的生活。他只说了一件事。”
杨保禄接过信。鲁道夫在信上写道,他所有的地都是妹妹在帮他打理。施瓦本那些黏土坡地,要不是妹妹年年盯着翻修,排水的碎石沟早就被春汛冲垮了。换犁头的钱和修排水沟的账全是她管的。她这些年打理领地、管账、巡田,手上的茧比他还厚。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大,墨也蘸得更多。
“她高兴就好。”
杨保禄把信放下,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桃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日头正从东边往头顶上走。诺力别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想问什么,看见两个人都不说话,又缩了回去。
杨定军靠在桃树干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上次鲁道夫带他妹妹来盛京。你记得吗?她站在学堂窗外听孩子们念书,听了好一阵子没挪步。诺力别送她蓝玻璃杯和香皂,她把每只杯子都仔仔细细用麻布裹好放进木箱里,跟诺力别说这些东西在施瓦本从来没见过。”
“我记得。”杨保禄把茶碗放在石桌上。“她还把蓝裙子洗得干干净净挂了一晚上就怕明天穿着不对劲。”
诺力别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角掖在腰间。“她还跟我说她带了颗桃核回去。想种在城堡院子里。说盛京的桃树能结那么多果子,施瓦本的土应该也能种。”
几个人都静了片刻。风吹过桃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那颗青桃在枝头轻轻晃了晃,落下来滚到石桌底下。杨定军弯腰捡起来,放在石桌上。
“现在那颗桃核应该落了土了。”
杨保禄站起来,把茶碗搁在窗台上。他转向诺力别说备贺礼的事。诺力别擦了擦手,转身往库房走。
鲁道夫的下一封信紧跟着就到了。信很短,只有几句话。他说妹妹不想大操大办,就请几家人到场吃顿饭。她在施瓦本这些年吃了不少苦,不想婚礼这天还要应酬那么多不认识的人。婚礼定在施瓦本,在他城堡里办。末了加了一句:你们来就行,不用带东西。
“不用带东西。”杨定军把这句话念了一遍,然后把信放在一边。“他越这么说,东西越得带。”
诺力别在库房里忙了大半天。她把两整套铺盖卷用油布裹好,被套和床单都是盛京今年新出的细布,漂得雪白绵软。她蹲在旁边等了很久才等到这批货从织机上下来,质量可以没问题。被芯是施瓦本那边过来的羊毛混着本地的棉花弹松了铺进去的,针脚一道一道排得密实匀称,摸着又软又暖。
一套蓝玻璃杯一共六只,朱塞佩亲手选的,颜色比前两年的更深了些,透光度也更好。她挨个举起来对着窗户看,确认没有气泡和裂纹。两把新打的镰刀是汉斯铁匠坊彼得和托马斯独立浇铸并锻打的,刃口淬得又硬又匀。她把每样东西都用麻绳扎紧装在马车上。玛蒂尔达在旁边帮忙搬东西,力气大得诺力别直喊她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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