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剥皮充草(2/2)
此刑不在《唐律疏议》正刑之列,乃汉时酷吏所创。
历代偶有为之,无一不是用在十恶不赦、人神共愤之徒身上。
但灵感来源,还是老朱。
“准。”李隆基只说了一个字。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有人替吉温求情,也没有人附议加刑。
所有人都知道,圣人这个“准”字,不是给冯仁的,是给凉州城外那一千一百八十三条冤魂的。
吉温被拖下去时,裤裆已经湿了一片。
尿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太极殿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渍。
两个金吾卫士卒架着他往外走,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湿痕。
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骂他,百官们只是低着头。
散朝之后,冯仁照例走在人群后头。
张九龄从后面追上来,“先生,剥皮充草的事,您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想好了?”
“早想好了。”冯仁脚步不停,“吉温的案子从他跑出凉州那一刻起就已经没得谈了。
贪污受贿可以留全尸,失职渎职可以留全尸。
可你弃城而逃、置万千百姓于不顾还叛国……还想留全尸?
没这个道理。”
张九龄沉默了一瞬,“吉温的三族,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口人。”
“你心软了?”冯仁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小九,你是一国宰辅,心软是好事。
可心软得分对谁。
吉温在凉州城外丢下凉州百姓自己跑了。
你要知道,那一千多人里边,有妇女甚至还有土匪。
小九啊,土匪都知道爱国,你听听多讽刺?
他那些三族亲戚享受了他当官带来的荣华富贵,现在他犯了灭族的大罪,他们就该跟着一起担。
这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入仕三十年,自认见过不少腌臜事,可吉温这样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弃城而逃已是大罪,叛国投敌更是十恶不赦。他的三族……”
张九龄顿了顿,叹了口气,“罢了,律法如山,学生不说了。”
两人并肩往宫门外走。
冯仁在宫门口站定,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袖口,忽然开口:
“小九,你方才在大殿上替吉温的三族说话,是不是有人求到你门上了?”
张九龄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人求。是学生自己觉得,律法之外还有人情。
吉温的三族里,有他七十多岁的老母,有他刚及笄的女儿,有他尚在襁褓中的外孙。
这些人连凉州在哪儿都不知道,却要替一个他们从未参与过的罪行赔上性命。
学生只是觉得……”他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吐出四个字,“于心不忍。”
“你说得对。律法之外,确实该有人情。
圣人下了旨,便不会更改。
但若有哪一支旁系族人确实不知情、未参与、且与吉温素无往来。
你可让刑部和大理寺合议,酌情免死,改判流放。
这件事,我会去跟圣人说明。”
张九龄愣了一下,随即朝冯仁深深一揖,“学生替那些无辜之人,谢先生。”
“少来这套。”冯仁摆了摆手,“我可不是心软。
只是吉温那王八蛋造的孽,犯不着让一群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的远亲替他偿命。
传出去,倒显得朝廷跟那王八蛋一样不讲理。”
——
开元十八年,正月。
凉州战报传来。
赢了。
凉州城从去年十一月被围,到今年正月初三吐蕃撤围,整整守了六十三天。
六万军民打到只剩四万出头,城墙被投石车砸塌了三次,又补了三次。
最后那次吐蕃人攻上了城头,凉州都督亲自带亲兵堵口子。
身中两箭仍拄刀不退,硬是把吐蕃人又推了下去。
坌达延在凉州城下折了三万精骑,粮道又被朔方军从侧翼截断。
终于在大年初三那夜烧了营帐,带着残部往大非川以北退去。
朔方军两万精骑在凉州城北截住了吐蕃断后的部队,斩首五千余级,俘虏战马八千匹。
另附了一卷,是凉州都督特意单列出来的。
去年十一月吐蕃前锋犯边时,第一批出城逆击的那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军报上说,凉州城中百姓自发捐铁,要为这些人在城北立一座碑。
凉州都督拿不准碑该立多高、刻什么字,特附名录呈报朝廷,请圣人定夺。
李隆基把那份名单搁在御案上,沉默了很久。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碑高三丈,正面刻‘忠烈千秋’四字。
背面刻这一千一百八十三人的名字。
立碑之日,凉州都督代朕祭奠。”
张九龄出列应了一声,正要退回班列,李隆基又补了一句:
“还有。吉温的行刑日期,定在正月十五。
就在朱雀门外,剥皮充草,示众三日。
凉州死难者遗属若有人能赶到长安观刑,由刑部安排,路费从内库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