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9章 立冬·大哥的腰完全直了(1/1)
立冬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老柞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净了,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霜从半夜就下来了,院子里柴垛顶上、栅栏顶上、狗窝顶上和驯鹿棚子的挡风板上全盖着一层白花花的薄霜,白尾虎子从狗窝里出来的时候爪子在霜面上踩出一串梅花印,走了几步又缩回去了,虎子也跟着缩回去了,青狼花背在狗窝口探出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卓全峰蹲在门槛上抽着烟,哈出来的气在面前凝成了一团白雾,然后慢慢散开,又凝成一团。
他抽完烟站起来往大哥家走。大哥家的院子在屯子东头老宅子旁边,三间土坯房的墙根底下码着一垛柴——那是上个月大哥自己从山上砍回来的,砍完了没劈,整根整根地堆在墙根底下,堆了半人多高。卓全峰路过的时候看见大哥正蹲在柴垛前面,手里攥着一把斧子,斧刃搁在一根柞木段上,大哥蹲在那儿没动,腰微微佝着,像是在运气。卓全峰在院门口站住了没进去,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他脚边,四条狗都安静地蹲着。
大哥蹲了一阵,然后慢慢站起来,直起腰,把斧子抡起来往柞木段上劈下去,“咔嚓”一声,柞木段从中间裂成两半,木屑飞溅。他弯腰捡起裂开的两半码到旁边,又弯腰捡起另一根柞木段摆好,再直起腰抡斧子劈下去。一斧一根,一根一劈,劈开的柴块码得整整齐齐的,粗的码在底下,细的码在上头,一层一层地码着,从墙根往上码了将近一人高。卓全峰蹲在院门口看着大哥劈柴,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大哥劈了将近一个时辰没歇,弯腰起身弯腰起身,一连串的动作顺畅得像上了油的轴承,腰板直直地弯下去又直直地站起来,中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趔趄,没有像往年那样劈两下就要拄着斧子喘一阵,更没有捂着腰蹲下去的时候。
卓全峰蹲在院门口看着大哥劈完了最后一根柞木段,把劈好的柴块码上柴垛顶,拍了拍手上的灰和木屑,然后直着腰从柴垛前面走到院子中间,弯腰把地上的碎木屑和树皮扫成一堆用簸箕装了倒进灶房门口的柴筐里。他做完这一切站在院子中间,直着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平展展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长正了的树。卓全峰蹲在院门口看着大哥直直地站在院子中间的样子,手里的烟烧到了指头才反应过来,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走进院子,“大哥。”
大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但气不喘,脸色红润润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卓全峰很久没在大哥脸上看见过的东西——舒坦。他把斧子靠在柴垛边上,“老三来了。”他说话的时候腰板直直地挺着,声音从胸腔里出来,顺畅得很,不带那种被腰疼压着半截气的感觉。卓全峰走到柴垛前面,伸手摸了摸码好的柞木段——码得严丝合缝的,一根挨着一根,粗的细的错着码,从墙根一直码到一人多高,风吹不动雨打不散。“大哥,这垛柴码得比我码得还齐整。”大哥站在他旁边,“劈了一上午,够烧到开春了。”卓全峰蹲下来又看了看柴垛底下的地基——大哥还用碎砖头把柴垛和地面之间垫了一层,防潮的,柴垛底下通风透气,柴块不会沤烂。“大哥你这码柴的手艺是跟爹学的?”大哥也蹲下来,“跟爹学的,爹说柴垛码得好,一年都好烧。”兄弟俩蹲在柴垛前面,一个直着腰蹲,一个习惯性地微微佝着背,但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并排铺在地上,高矮差不多,腰杆都直着。
刘晴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走到院子中间看见卓全峰来了,“老三来了,进屋坐。”卓全峰站起来,“不坐了,我看看大哥劈柴。”刘晴把水递给大哥,“他今儿劈了一上午,我拦了两回没拦住,他说劈完了才歇。”大哥接过碗喝了一口,“劈柴又不累,腰上使不上多少劲。”刘晴瞪了他一眼,“昨天劈了半垛,今儿又劈了半垛,明天不许劈了。”大哥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明天不劈了,明天去地里看看,苞米秸秆还没砍。”刘晴端着空碗回了灶房,大哥蹲在院子中间把斧子上的木屑用袖子擦了擦,挂在柴垛旁边的木桩上。卓全峰蹲在他旁边,“大哥,你腰真好了?”大哥蹲着把腰挺了挺,“好了,前阵子还觉得使不上劲,这两天忽然就直起来了,蹲着劈柴弯腰捡东西都不疼了。”他站起来做了个弯腰捡东西的动作,手够到地面又直起来,一气呵成。卓全峰蹲着看着他,“郑大夫的药管用。”大哥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药是一方面,你那些年帮我种地也是帮我把腰养回来了。”卓全峰把烟点上抽了一口,“自家兄弟。”
晌午的时候老爹拄着拐棍从隔壁院子里过来了。老爹今年快七十了,走路慢,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着,进了大哥家的院门看见柴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又看见大哥直着腰从灶房里端了一摞碗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看了好一阵。大哥把碗放在石桌上,“爹你来了,中午在这儿吃。”老爹拄着拐棍走到柴垛前面,伸手摸了摸码好的柞木段,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摸完了又绕到柴垛后面看了看码柴的纹理,然后拄着拐棍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哥直着腰走来走去地端菜端饭。老爹看了一会儿,把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老大,你腰好了?”大哥从灶房探出头来,“好了爹,全好了。”老爹没再说话,拄着拐棍走到石桌边上坐下来,等大哥端着菜从灶房出来放在桌上的时候,老爹伸手在大哥的胳膊上拍了拍,“好了就好,好了就好。”他说了两遍“好了就好”,第一遍声音高一点,第二遍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大哥站在石桌边上,被老爹拍过的那条胳膊垂下来,他看着老爹花白的头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刘晴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汤放在石桌上,看见老爹和大哥一个坐着一个站着,都没说话,她也没说话,把汤放好了转身回了灶房。
卓全峰蹲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白尾趴在他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走到石桌边上坐下来,“爹,大哥腰好了,明年春耕咱四个都能下地了。”老爹把筷子拿起来,“你大哥好了,你那片山也有了,明年开春种树的时候叫你大哥去,别让他光在地里忙。”大哥坐在石桌对面,“爹说得对,山上的树种起来,我也去。”卓全峰嗯了一声,“那说好了,开春种树,大哥带工人,二哥出苗钱,三哥出砖石,我出树苗和工夫。”
下午卓全峰从大哥家出来往自家走,路过三哥砖厂门口的时候碰见了三嫂。三嫂正站在砖厂门口跟一个过路的婆娘唠嗑,看见卓全峰走过来,声音收了一下又放开了,“老三,你大哥腰好了?”卓全峰站住了,“好了,今儿劈了一上午柴。”三嫂把胳膊搭在砖垛上,“好了就好,大哥好了以后能干活了,也不用你一个人扛了。”这话听着是替卓全峰高兴,但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卓全峰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三嫂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老三,大哥好了,那包山的事是不是得重新合计合计?大哥能干活了,股份是不是该重新分?”卓全峰停住步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包山的事是兄弟四个商量好的,股份也是定好了的,不重新分。”三嫂把胳膊从砖垛上拿下来,“我这不是替三哥问一句嘛。”卓全峰看着她,“三嫂,包山的事三哥自己会跟我说,你不用替他问。”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的,白尾虎子青狼花背跟在他脚边。
晚上卓全峰蹲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大哥拄着木棍来了。大哥进了院子在石墩上坐下来,白尾从狗窝里出来闻了闻他,认出了气味又趴回去了。大哥坐定了,“老三,今儿三弟妹跟你说啥了?”卓全峰把烟灰弹了,“没说什么,就问了问你腰好了之后包山的股份是不是要重新分。”大哥沉默了一阵,“你怎么回的?”卓全峰抽了一口烟,“我说包山的事是兄弟四个定好了的,不重新分。”大哥把木棍靠在膝盖边上,“我腰好了是我自己的事,包山的股份是定好了的,不能因为我能干活了就多分,也不能因为前些年你帮我种地就少分。股份是股份,干活是干活,两码事。”卓全峰把烟掐了,“大哥你说得对。”大哥在石墩上又坐了一阵,“老三,明年开春种树的时候我多干点,把前几年你帮我种地的工夫补回来。”卓全峰站起来蹲在他旁边,“大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大哥没再说话,兄弟俩蹲在院子里,白尾趴在卓全峰脚边,虎子趴在另一边,青狼花背蹲在台阶,大哥的影子跟卓全峰的影子并排铺在地上,一个高一个矮,但腰杆都是直的。
老爹那晚在大哥家吃的饭,吃完了拄着拐棍慢慢走回老宅子。走到老宅子门口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大哥家院子的方向,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印着大哥直着腰的影子,走来走去地收拾东西。老爹拄着拐棍在老宅子门口站了好一阵,拐棍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然后转身推开门进去了。门板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在安静的冬夜里传得老远。老爹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炕柜最上面那个格子——里面有一张折好的红纸,是当年分家的时候写的分家单,上面写着老卓家四兄弟的名字和各自的份额。老爹把格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看了一遍,然后关上柜门,躺下来合上眼。他知道老大好了,老四的山也包了,老三的砖厂也稳了,老二的饭馆也开了三家了,四个儿子各有各的营生,各有各的奔头,他这辈子从山东逃荒到东北,肩膀上就一把镢头,在这屯子里落了脚,养大了四个儿子,现在四个儿子都站住了脚,他的腰可以松下来了。老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月光照在炕柜上,柜门里的分家单和存折和几张旧地契安安静静地躺在格子里,等着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四个儿子又会各忙各的,各过各的日子,各守各的营生,把老卓家的根往深里扎,往远里伸,一直伸到他们自己也当爷爷当太爷的时候,再把这个根传给下一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