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吴钱(二)(1/2)
吴用八岁那年,孟肥嫦也死了。
这八年是吴用记忆中最模糊的一段。
他记得母亲很高很大,像一座山。
她干活的时候他在旁边玩泥巴,她做饭的时候他蹲在灶台边等吃的。
她偶尔会摸他的头,粗糙的手掌磨得他头皮发疼,但那种疼是暖的。
孟肥嫦死于一场伤寒。
那年冬天特别冷,村里闹瘟疫。
孟肥嫦先是咳嗽,后来发高烧,再后来开始说胡话。
她躺在床上,浑身滚烫,嘴里念叨着一些听不清的话。
吴用蹲在床边,看着母亲脸上的肉一天天瘪下去。
最后一天,孟肥嫦忽然清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吴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用儿,”她说,声音很轻,“你要有用。听见没?”
吴用点头。
他不知道什么叫“有用”,但他知道母亲要他答应。
“别像你爹……”孟肥嫦的手垂了下去。
她死的时候才四十岁。
一米七五的个子,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骨架还在,撑着那张空荡荡的皮。
吴用没有哭。
八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是死亡。
他只是觉得母亲的手从他脸上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村里人帮着埋了孟肥嫦。
没有人愿意收养吴用,一个傻子的儿子,谁要?
他继承了父亲的外貌,白净、俊美,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和父亲一样的茫然。
只不过他的茫然不是因为痴傻,而是因为恐惧。
他成了乞丐。
吴用的乞丐生涯持续了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
从八岁到七十岁,他四处流浪乞讨。
他流浪到了一个城市乞讨、捡垃圾、睡桥洞、住废弃房屋。
他学会了所有乞丐的技能,怎么在饭馆后门等厨子丢剩菜,怎么在集市上趁人不注意顺一个馒头,怎么在冬天找到不被风吹的角落。
但他和别的乞丐有一点不同。
他识字。
这个技能的来源已经不可考。
有人说他小时候在私塾窗外偷听过几天,有人说孟肥嫦生前教过他几个字。
不管怎样,吴用能认字,能读书。
这个能力在乞丐堆里显得格外突兀,就像一只天鹅混进了鸭子群。
他捡到过一本破旧的《三字经》,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
后来他又捡到过半本《论语》、一本缺页的《水浒传》、几张旧报纸。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文字。
识字让他的内心世界变得丰富,但也让他的痛苦变得具体。
别的乞丐饿肚子,只知道饿。
吴用饿肚子,却会想起“饥寒交迫”四个字,想起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里描写的繁华世界,那些他永远无法触及的世界。
他长得像他爹,白净俊美,但岁月和苦难很快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二十岁时他就已经有了白发,三十岁时牙齿掉了三颗,四十岁时背开始微驼。
到了五十岁,他已经完全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那是读书人的眼睛。
七十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
那是在城郊的一片废墟里。
那里原本是一个城中村,拆迁后留下了一片断壁残垣。
吴用经常来这里翻找废品,废铜烂铁可以卖给收破烂的,换几个钱。
那天他在一个半塌的墙洞里发现了一个女人。
女人蜷缩在角落里,头发蓬乱,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她看起来四五十岁,但说不清具体年龄,苦难让人的年龄变得模糊。
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不清,眼神涣散。
吴用认出她是个疯子。
他本来可以走开。
疯子在这个城市里不少,他见得多了。
但这个疯子让他想起一个人,他的母亲。
那个高大的、粗糙的、已经死去的女人。
他蹲下来,看着她。
疯女人也看着他。
她的眼睛忽然聚焦了一下,说了一句话:“你……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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