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雪压城街(2/2)
“这东西,一晚上能暖几张床”他张口就问。
巴恩听得差点笑出来。
“阁下这话,像是要把客人也一块儿塞炉边上烤。”
那胖老板搓著手,脸上却一点笑也没有。
“你別打趣我。”他说,“西南角那几间客房昨晚又冻走了两个跑商的。雪再这么下,我那几张床还不如空著。”
周寧已经走了过去。
“多大的屋”
胖老板立刻把手一比。
“单间不大,两张床,一张小桌,墙还漏点风。”
周寧往那炉身上一按。
“这样的小炉,一间屋放一只,夜里够顶住寒气。”他说,“若是你那种迎风角的屋,先把窗缝堵了,再加一床厚毯,比多摆半盆火更管用。”
那胖老板一边听,一边眼睛往那几块黑匣上瞄。
“这黑匣子呢”
“一只炉配两块。”周寧道,“一块在炉里用,一块搁店里回电。你若怕夜里断热,就每日下晌来换一次。”
胖老板这回真愣了。
“每天都能换”
“能。”
“价呢”
顾嵐在后头把新写好的木牌往前一递。
买炉子的价。
换电的价。
只来续充的价。
若嫌炉子贵,单买煤的价。
全写得清清楚楚。
胖老板一口气看完,竟半天没吭声。
不是贵。
恰恰相反。
比他昨夜咬著牙从西仓那边拖回来那两袋散煤,还更像是能算得过来的买卖。
“你们……”他喉结动了动,“你们这真不是赔钱做善事”
韩成在旁边把一块黑匣提起来,面无表情地道:
“你买不买”
胖老板被这一句噎得一缩。
隨即一咬牙。
“要两只炉,四块电匣,再来两袋煤。”
他说完,又像生怕別人抢在前头似的,赶紧补了一句:
“钱我现在就给,今天就搬。”
这话一落,门口那几个人眼神立刻全变了。
原本还只是看热闹。
这下子,便真有人往前挤了。
“煤怎么卖”
“我若只买匣子,不买炉,给不给换”
“这小炉能放在婴孩床边么”
“我家夫人想给阁楼也留一只,夜里守书房的那两个老文书快冻死了。”
前头一热,顾嵐那边的笔便又快起来。
韩成开始往外搬煤。
巴恩负责盯人,防著谁一著急就先把手伸到那些黑匣上。
玛莎则专门站在牌子旁边,把“续充”和“换电”这两套说法,一遍遍换成更直白的本地话,说给那些第一次听见的人听。
“续充,就是你这匣子先放店里,晚些来拿。”
“换电,就是你把空的交回来,立刻换一块满的走。”
“一块满的,真能撑半夜”
“若屋里先挡了风,能。”
“若撑不住呢”
“撑不住就再来换。”
她一边说,一边自己都觉得奇怪。
前几天她还在学怎么把镜子和香皂讲得体面些。
今天她却在门口教一群凛冬城人,怎么把热留在自己的屋里。
可也正因为这样,她反倒比前几日更能看明白一件事。
镜子和香露,是叫人想买。
而这种炉子和煤,是叫人不敢不买。
两者压根不是一回事。
门外的雪越来越密。
街上別家铺子的门板,已经先后合上了好几扇。
灰杉新铺门前那两盏风灯却亮得更稳。
风雪里,来问炉子和煤的人竟比问镜子时还多。
有人掂量著银幣。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若先买一只炉,再每日来换一次电匣,是不是比守著一盆火加半夜添煤更省。
更有几个原本替宅邸跑腿的人,站在门口不说话,只一遍遍盯著那块写著“可换电”的木牌,像是脑子里已经把自家主人的屋子、壁炉、库房和守夜人全算了一遍。
又过了一会儿,连街对面那家卖厚呢布的老板都披著斗篷跑了过来。
他平日最瞧不上这种“新鲜花样”,今日却冻得鼻头通红,进门先跺了两下脚,才压著嗓子问:
“若我先拿一只回去,今夜便能烧起来”
玛莎指了指柜边那只已经热起来的炉子。
“抱回去就能用。”她说,“只是头一回別搁得离床太近,也別拿湿布蒙住柵孔。”
那老板蹲下去看了半晌,伸手在炉边烤了烤,像是终於下了狠心。
“给我留一只。”他说,“我家老爹这两日咳得厉害,再熬一夜,怕是真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这句说得不高。
却比方才那些討价还价更叫人心里发紧。
因为这条街上,谁家还没有一个冻得睡不安稳的老人,或是夜里总要哭醒一两回的孩子。
顾嵐听见这句,手里的笔又快了一分。
她不只记谁要炉,谁要煤,谁要换匣;连来人是给老人用,还是给客房留,还是替宅邸守夜人先占著一份,也都顺手压在旁边。
这些话落在旁人耳里像碎事。
落在她笔下,却都是后头要分轻重缓急的依据。
周寧则站在柜边,偶尔才插一句。
哪家是自己过冬,哪家是做生意。
哪家是真急,哪家只是怕晚一步便抢不到。
他听得比谁都清。
所以他始终没叫韩成把后头那几箱炉子一口气全搬出来,只照著门里这股越来越紧的气,缓一只、再缓一只地往前添。
也正因为这样,铺子里的雪夜才越发像是被拧紧了。
门外风雪越压越低。
门里那些人的心,也跟著一点点往上提。
周寧把这些人看在眼里,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
昨夜那场宴会替他们把门敲开了。
今夜这场大雪,则是替他们把门踹开了。
前者靠的是体面。
后者靠的是命。
又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安静了一小下。
不是没人。
是人自己往两边让开了。
一辆深青色马车从雪幕里慢慢驶过来,车轮外侧都包了厚皮,不急,也不响,却莫名让街边几个人都把嘴闭上了。
车停稳后,下来的依旧不是夫人小姐。
而是个披长呢外衣的中年人。
他脸瘦,鼻樑很直,嘴唇也抿得很薄,走路时既不快,也不慢,像是每一步都先量过地面。更要紧的是,他一进门,竟没有先看炉,也没有先看煤,而是先把门口那块木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极慢。
巴恩见多了这几日的来客,一眼便知道,这种人才是真正难缠的。
他们不是来问今夜过不过得去。
是来问这条路,能不能一直走下去。
“阁下要什么”巴恩迎上去,笑得仍很稳。
那中年人没有立即答。
他看完牌子,又往柜檯后那几块正在回电的黑匣子上瞥了一眼,最后才把目光落到周寧身上。
“我替白榆街『冬鹿旅馆』的东家来。”他说,“我们管事听说,你们这里不只卖炉,还能每日换匣,低价供煤。”
他说话时,声音不高。
却一下就把“买一只回去试试”和“谈整间旅馆怎么过冬”分开了。
周寧往前一步。
“所以”
那中年人也不绕。
“所以我们想知道,”他说,“若不是一只两只,而是整座旅馆三层楼、二十几间客房、外带后厨和记帐房一起算,你们这里,能不能单独给我们留一份稳定的过冬份额”
门里门外,一下子静了。
方才还在低声討价的人,也都不自觉把耳朵竖了起来。
旅馆。
二十几间客房。
这已经不是谁家臥房里添一只小炉的买卖。
而是一整笔能把半条街都惊动的单子。
那中年人却像没看见周围人的反应,只继续往下道:
“我们不白占便宜。炉子、煤、匣子,价都好商量。我们只要一句准话。若雪再往下压,你们这里,是不是还能先顾上我们这一处”
巴恩呼吸都轻了一下。
玛莎更是下意识看向周寧。
她忽然想起前一日那个老管事来问的,还只是“按月来取,按宴席挑货”。可眼下站在店里的这个人,开口要的却已经不是货样高低了。
是份额。
是整整一处生意场,能不能在雪夜里继续亮灯。
周寧看著那中年人,神色仍没有太大变化。
门外风灯的光被雪一映,顺著门缝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冷冷一层。
片刻后,他才问:
“只是一家旅馆”
那中年人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
又像是知道,眼前这位店主根本没信。
“眼下,是一家旅馆。”他说。
这句话一落,铺子里那点雪夜的寒气,反倒像是更深了些。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
他今天替一家旅馆来。
明天要谈的,恐怕就不止一家旅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