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苦难的另一张表达方式(2/2)
会议室里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张鍥。
那些目光里有期待的、有紧张的、也有等著看好戏的心態。
迎著眾人的目光,张鍥没有退缩……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发言提纲,只是端直身子。
一双眼睛透过镜片直视著邓友梅,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邓友梅形成鲜明对比……
邓友梅像法官,一字一句都在量刑。
张鍥像辩护律师,每一个音节都带著温度。
“我不同意邓友梅同志的看法。”
“文学作品要具备文以载道的特质,这没错。”
“但刚才听了邓友梅同志的发言,我想到一句话……”
“『不是书不够好,是你看书的姿势不对。』”
“邓友梅同志说他读了三遍。我相信他读了三遍。”
“但三遍之后他看到的还是『失真的整体』……”
“那我想反问他一句:你用丈量盐碱地的尺子去丈量花园。”
“然后说花园里没有盐碱,这不叫批评,这叫南辕北辙。”
“邓友梅同志说,周卿云对苦难的描写『隔著一层』。”
“我想反问……什么叫『隔著一层』”
“难道只有把苦难写得鲜血淋漓、把人物碾成粉末,才叫不隔”
“周卿云笔下的苦难,恰恰是一种更有力量的写法。”
“他不刻意渲染悲情,不把人物推向极致。”
“而是让你看到一个普通人在困境中怎么过日子……”
“怎么在分到一袋救济粮时露出笑容。”
“怎么在除夕夜全家围著一盘饺子时感到幸福。”
“怎么在失业后算帐发现口粮不够时。”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再想办法』。”
“这才是真正的底层敘事。”
“底层百姓在面对苦难的时候,大多数人不是歇斯底里,不是寻死觅活。”
“就是这样……拍拍土,站起来,继续活。”
“你把这种写法叫做『隔著一层』,我管它叫『尊重』。”
张鍥说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情绪开始有些失控,赶紧停顿了一下,平復了心中的激盪。
“邓友梅同志说,敘事深度在关键处浅尝輒止。”
“我举一个具体的反例……”
“小说里有一个段落,主角因为运动失业了,家里的存量已经不能满足需求。”
“他没有哭,没有骂,没有捶胸顿足。”
“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了句『再想办法』。”
“隨后就是粮紧著家人吃,自己只能喝水充飢。”
“就是这一句话……一个动作……”
“道尽了中国农民几千年的韧性和沉默。”
“如果这不算深刻,那什么叫深刻”
“一定要让人物跪在地上上嚎啕大哭才算深刻吗”
“一定要让人物对著镜头控诉时代才算深刻吗”
“中国农民最深刻的苦难,恰恰是他们从来不觉得自己在『承受苦难』……”
“他们觉得这就是日子,日子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周卿云写出了这一点,而邓友梅同志……恕我直言……你没有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