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瘫痪的先锋与三公里的人力水线(2/2)
王崇安看著这群极其质朴的工人,眼眶微红。
“老赵,你当年在大兴安岭林场干过。你应该知道,在没有重型机械的年代,东北的老伐木工,是怎么在深山老林里把几吨重的木头运出来的!”
老赵闻言,浑身猛地一震。
一段尘封了数十年的极其古老的极地工程学记忆,瞬间在他的脑海中被激活。
“冰滑子!”
老赵极其激动地脱口而出。
“没错!就是『泼水成冰』的冰滑子路!”王崇安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既然那条竹排路已经被压碎,变成了极其凹凸不平的冰石废墟。那我们就彻底放弃所谓的平整路面。”
“我们要利用这零下二十五度的极寒气温!”
王崇安大声地向三千名工人解释著这项极其疯狂的土法基建工程。
“我们要用极其大量的水,去硬生生地填满那条路上所有的坑洼、碎冰和竹刺!让水在极寒中瞬间结冰,將那条三公里长的烂路,彻彻底底地浇筑、冻结成一条极其光滑、极其平整的——『实体镜面冰轨』!”
“只要这条冰轨铺成。前哨站那架纯钢底盘的雪橇,就能以极其微小的滑动摩擦力,被我们极其顺畅地拉回来!”
“但是,我们没有水车。皮卡车已经报废了。”
王崇安指著基地深处的方向。
“所以,我需要你们!”
“基地的深井水泵已经全功率开启!抽上来的地下水,自带大约十摄氏度的微温!”
“我要你们这三千个人,走出基地大门,顺著那条三公里的废路,每隔一米,站一个人!”
“我们要在这零下二十五度的荒野上,用你们的双手,用你们的血肉之躯,极其生硬地组建一条长达三公里的——『人力水线传送带』!”
“一桶一桶地接力,把微温的地下水,从基地,一直传到三公里外的前哨站!把它泼在烂路上!”
“直到把这三公里,生生浇出一条冰霜大道来!”
没有热血沸腾的口號,也没有誓师大会。
在听完这个极其简单粗暴、却又极其耗费体力的工程逻辑后。
“走!”
老赵极其乾脆地一挥手,提著手里的铁桶,第一个极其坚定地走向了缓缓开启的基地大门。
三千名工人,像是一条极其沉默的黑色长龙,极其有序地、毫不迟疑地涌入了那片足以冻杀一切的冰雪荒原。
他们寧愿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室外极其疯狂地干活出汗,也绝对不愿意在2度的被窝里窝囊地等死。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
上午十点。
这场人类歷史上极其罕见的、堪称奇观的“人力基建工程”,在长安一號基地外围极其悲壮地展开了。
从基地的出水口开始,一条由三千个穿著臃肿防寒服的普通人组成的“人体传送带”,极其绵长地向著前哨站的方向延伸。他们每个人之间相隔一米,犹如一个个极其精密的机械齿轮。
“水来了!接稳了!”
出水口的工人极其迅速地將灌满十度地下水的铁桶递给旁边的人。
“一!二!转!”
“哗啦……哐当!”
极其单调、极其机械的动作,在三公里的雪原上极其壮观地同步上演。
接到水桶、转身、递给下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必须保持极其高度的专注,因为在冰雪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摔倒。
而在队伍的最前端,也就是负责泼水的那些工人。
“泼!”
一名工人极其吃力地拎起那桶水,极其均匀地、像是一把巨大的扇子般,將桶里的水泼洒在那布满尖锐竹茬和碎冰坑的烂路上。
奇妙的热力学和物理相变,在这一刻极其直观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十度的地下水,在接触到那些零下二十五度的冰棱和冻土的瞬间。极其微弱的热量在不到三秒钟內被极其残暴地抽乾。
“滋滋滋……”
伴隨著极其细微的结晶声。那些水並没有流淌太远,而是极其迅速地填补了那些凹凸不平的缝隙,並在瞬间凝结成了一层极其光滑、呈现出惨白色反光的坚硬冰层!
“有效!坑被填平了!”
工人们看著那段刚刚被浇筑出来的、极其平滑犹如镜面般的冰轨,冻得发紫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振奋的笑容。
如果能保持这个进度,最多四个小时,这三公里的“冰滑子路”就能彻底修通!
然而。
大自然那极其冷酷的物理学铁律,从来不会因为人类的悲壮和努力而產生丝毫的怜悯。
当这条“人力水线传送带”极其艰难地推进到距离主基地大约一公里的中段位置时。
一场极其恐怖、极其无解的热力学反噬,极其突兀地爆发了!
“老赵……水……水倒不出来了!”
站在一公里处的年轻工人小张,极其吃力地从上一个人手里接过那个极其沉重的铁皮水桶,当他试图將水桶递给下一个人时,他惊讶地发现,那原本应该在桶里晃荡的液体,此刻竟然发出了一种极其沉闷的“沙沙”声。
老赵听到声音,立刻凑了过来,往铁桶里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老兵的心臟就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极其深重的绝望感瞬间笼罩了全身。
那桶里,哪里还有什么十度的温水!
铁,是自然界中导热效率极其恐怖的材质。
当这一桶水从基地的井口抽出,经歷了一千个工人的手,在零下二十五度、甚至伴隨著微风的极寒空气中,被极其缓慢地传递了十几分钟后。
外界那绝对的极寒,早已经通过铁桶那极其优异的导热性,將水里那可怜的十度热量,极其贪婪地、彻彻底底地抽吸得一乾二净!
此刻的铁桶內壁,早已经结出了一层厚达两厘米的坚硬冰壳。而桶中央那原本应该流动的液体,在极寒的侵袭下,已经发生了极其严重的“过冷结晶反应”。
它变成了一锅极其粘稠、呈现出半透明灰白色、根本无法倾倒和泼洒的——“冰沙”!
甚至,就连小张戴著手套的双手,也因为在传递过程中不小心溅上了一点水滴,此刻被极其残忍地和那冰冷的铁桶提手死死地冻结在了一起!
“冻住了……全冻住了!”
这並不是个例。
“赵叔!我这桶也是!全成冰碴子了!”
“我这里的也是!水根本泼不出去,直接冻在桶里了!”
犹如多米诺骨牌倒塌一般,极其绝望的惊呼声顺著这条长达一公里的人力流水线,极其迅速地蔓延开来。
热力学第二定律,在这一刻向这群试图用血肉之躯去挑战极寒的人类,下达了极其冷酷的判决书。
在没有保温设备的加持下,仅靠敞口的铁桶和人类的传递,那点微薄的水温,根本无法对抗长距离运输过程中的热量散失!
水在半路上就冻成了冰沙,不仅无法用来浇筑平整的冰路,甚至连把水桶从工人手上解下来,都成了一件极其困难和危险的事情。
“停……全都停下……”
老赵极其颓丧地鬆开了双手,看著那桶已经彻底冻结的冰沙,双膝一软,极其无力地跪倒在那条布满尖刺的破烂冰路上。
三千名工人。
三千个在零下二十五度寒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端著一个个犹如沉重铅块般的冻冰桶的人类。
他们像是一群被时间定格的冰雕,极其茫然、极其绝望地站在苍茫的雪原上。
人力接力的壮举,確实解决了“如何把水运出来”的运力难题。
但他们,却极其残忍地,败给了大自然那无法被任何意志力跨越的“热力学流失法则”。
三公里的生命线,仅仅铺设了一公里。
剩下的两公里,依然是那犹如绞肉机般布满碎冰和竹茬的死亡路段。
前哨站里,那六百公斤的燃料和那台纯钢底盘的雪橇,依然被极其死死地卡在物理学的死角之中。
而主基地的温度计,在失去燃料支撑的未来几个小时內,必將极其无情地跌破冰点。
寒风极其悽厉地呼啸著,捲起漫天的雪沫。
这场用三万人的体温和三千人的血汗去强行发动的“筑路自救战役”,在冰冷的热力学定律嘲笑声中,极其惨烈地、毫无悬念地,陷入了彻底的停摆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