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弑亲(1/2)
圣辉城,南城区高架桥,新历19年7月21日,凌晨五时四十分。
科尔曼倒下去的那一刻,桥面上所有正在燃烧的暗绿色火焰同时熄灭了。不是被风吹灭——是源头断了。那些从骨骼内部向外生长的晶体正在从他身上一片一片剥落,每剥落一层,他原本的面貌就多露出一点。高颧骨,深眼窝,薄嘴唇。灰白色的皮肤上是数百年的培养舱浸泡留下的痕迹。他那只仅存的左眼里,白金色的竖瞳安静地收缩、扩张、再收缩。他看着人间失格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一句极轻的话。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人间失格客跪在他旁边,右手还按在他心口上。他感觉到了那里的温度——正在从温热变成温热偏凉,从温热偏凉变成微凉。那种变化是均匀的,像水从杯子里慢慢蒸发,每一秒都带走一层温度。他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极为相似的脸,想起很久以前在暗区废墟里老科尔曼醉醺醺地摸着他的头说“你长得像一个人。我不记得是谁了。一个我不该记得的人。”现在他知道那个人是谁了。那个人此刻正躺在他膝盖旁边,心跳正在消散。
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古老的、从历代皇帝的记忆深处涌上来的东西——一种对血脉终结的感知,像一棵树在自己最后的根系即将被挖出之前,从主根深处发出的一次颤动。那些记忆碎片在他血管里同时亮了一下——第一任在咒骂,第五任在哭泣,末帝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然后重新安静下去。桥面下方,那些正在向政务院方向推进的骨骸全部停住了。它们站在街道上,站在下水道井口旁,站在被遗弃的婴儿车和布娃娃之间,一动不动。人间失格客能听见骨骸们停住时发出的声音:关节锁死的“咔嗒”声,干缩的韧带在失去张力后发出的轻微的“嘎吱”声,还有某种更远的声音,像是地底深处一大片沉默同时塌陷了。
然后他感觉到了不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那只按在科尔曼心口上的右手感觉到的。科尔曼的心跳没有停止。它在重新加速。不是恢复——是加速。从每分钟三十几下忽然飙升到一百以上,节奏不是活人心脏的律动,是某种机械的、强制性的、像被一个外部开关重新拧开的泵。那泵每跳一下,从按压处的皮肤表面就涌出一层极薄的暗绿色光纹——覆盖在他心口皮肤上的光纹像一张被从内部点亮的网,每一条血管都在发光。先是皮肤表面,然后沿着血管往四肢末端蔓延,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他的指尖在发光,他的颈椎在发光,他的眼眶深处在发光——不是那只左眼,是整个颅骨内侧在透过皮肤发出暗绿色的幽光。那些从骨骼内部向外生长的晶体再次开始生长,速度比第一次快了三倍不止。人间失格客的右手被那些重新生长的晶体从下方顶开,掌心和科尔曼胸口之间隔着一层正在增厚的暗绿色晶格。
然后科尔曼睁开了眼睛。那只左眼已经不是白金色了——是完全的、纯粹的暗绿色,绿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沼气,瞳孔消失在一整片均匀的绿光里。右眼眶里原本已经碎掉的眼睛残骸被暗绿色的光重新填满,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在燃烧。他躺在地上的身体开始痉挛——不是自主的,是病毒在测试它接管的这具躯壳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先是手指一根一根地蜷曲、伸直、蜷曲,然后是手腕的旋转,然后是手肘的屈伸,然后是肩膀的耸动。颈部的肌肉收紧又放松,收紧又放松,像是在测试声带的气流通道。最后他的脊椎从地面上弓起,整个人像被一条从内部拉直的绳索从地面提起来,然后又摔回地面。他的右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下——手指划过桥面上的碎石和血洼——握住了那半截还没有完全碎裂的骨刃。动作不是科尔曼本人的,是被病毒操控的躯体在执行消灭威胁的指令:没有帝皇的威严,没有加冕典礼上的肃穆,只有一个被外部程序控制的肉体的机械性运动。他用那只不断往外渗暗绿色能量液的手握紧骨刃,刃尖对准跪在他面前的人间失格客,捅了进去。
骨刃从人间失格客的左后背刺入。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一道极其清晰的、像闪电劈开云层的光从后背传进他意识里——不是生理上的痛感,是先于痛感到来的一次完整的信号报告:皮肤被刺穿,肌肉纤维被割断,肋骨之间被挤压开,肺叶上叶被刃尖穿透。然后痛感来了。它来得比他的身体反应慢了大约半秒——那半秒里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看到那截从体内穿出来的半透明暗绿色刀刃,刃尖上带着血——不是绿色的,是红色。他自己的血。刃尖上的血滴在桥面上,在暗绿色的光雾中显得格外刺目,落在碎石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啪”声,像一滴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被瞬间蒸发的声音。他能听到自己肺部被刺穿后发出的声音——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种湿漉漉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从他的胸腔深处传上来,传到他的喉咙里,再从嘴角逸出。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衬衫前襟上。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跪在地上,右膝盖先着地,然后是左膝盖。他跪下去的时候,插在胸口的骨刃刃尖从体内退出了一小截,血从创口涌出的速度更快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压正在下降,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灰色的斑点,像是有人在他视网膜四周慢慢地涂上一层灰漆。他用右手撑住地面,勉强让自己没有整个人趴下去。血从胸口涌出来,顺着骨刃的刃身往下流,流过刃尖,滴在科尔曼那只还握在刀柄上的手上。
然后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桥下。帝皇禁军左翼统领费德尔伯特第一个动了。他没有等命令。黑色战马从桥墩侧面跃上高架桥,马的前蹄落在桥面裂口边缘时,蹄铁与混凝土碰撞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撞击声,一道极细的蓝色火花在蹄铁和桥面之间迸发出来,照亮了费德尔伯特马靴上那些被暗绿色能量液腐蚀出的凹点。他的骑枪横过来,用枪柄砸向科尔曼握着骨刃的那只手臂——枪柄是合金的,砸在晶体化的前臂上时发出了低沉的撞击声,那声音不像金属砸中骨骼,更像是金属砸中一块被敲击后会发出持续余震的瓷实冰块。科尔曼的手腕上那些刚渗透进去的病毒形成的晶体护甲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骨刃从科尔曼手里脱落。刃尖从人间失格客体内被带出的一瞬间,他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极低的、不是喊叫而是某种被压到极限之后漏出来的喉音——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高音区断裂之前最后发出的声响。血从创口涌出,喷在桥面上,喷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喷在费德尔伯特黑色战马的蹄铁上。
阿尔瓦德从右侧包抄过来,白马和黑马形成夹击,阿尔瓦德没有用骑枪刺击——他用骑枪的枪身横着架住了科尔曼的脖子,把科尔曼的身体从人间失格客身边推开。科尔曼被推离时脚步踉跄了一下——右腿的膝盖在重新生长的晶体甲壳卡住了关节,没有完全弯下去——他被推得向后仰倒,后背撞在高架桥的护栏上,护栏的铸铁栏杆被他的体重压弯了一根,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贡特拉姆从桥下跃上,灰马落在桥面中央时前蹄在桥面上刨了两下,马蹄铁与混凝土之间的摩擦发出持续的“嘎嘎”声。他用骑枪枪柄重重砸在桥面上——不是砸人,是砸地层。一道震波沿着桥面裂缝向两侧扩散,把那些还在沿着桥墩往上爬的暗绿色光线震退了数米。那些光线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剧烈闪烁了几下,然后缩回了桥墩深处。阿玛迪斯骑士团的工兵组在桥下架起了便携式能量屏蔽器——六个人同时操作一台设备,暗银色的光弧从设备顶部展开,沿着桥墩的外壁向上攀爬,在桥面下方合拢成一个完整的半弧形光罩。光罩和那些暗绿色光线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持续的“嘶嘶”声,像是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小罗兰冲到人间失格客面前。他把骑枪插进地面,半跪下来,一只手按住人间失格客的左肩把他稳住,另一只手从腰间急救包里掏出止血胶。他的手指在掏止血胶的时候在沾满暗绿色能量液的桥面上刮了一下,暗绿色的粘稠液体黏在他的指腹上,混着沙砾和碎石屑。他没有管那些液体——那些液体的触感像湿滑的淤泥,带着一点温热——他只是挤开止血胶的密封盖,将胶体挤在伤口的边缘。止血胶是灰白色的半透明凝胶状物体,接触到血液的瞬间开始膨胀——他能感觉到止血胶正在自己的手指下膨胀、发烫,填满了伤口边缘的缝隙。但他能看到骨刃退出后留下的那处创口——深度比他手指第一关节还深,在胸腔内部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空洞,边缘是暗红色的、正在缓慢收缩的肌肉组织。止血胶无法填满那个空洞,只能从外部封住表面。“撑住。”小罗兰说。他的声音很稳,像是发号施令,但他的掌心贴着人间失格客的肩胛骨内侧,能感觉到那里的体温正在下降。“不要睡。看着我的眼睛。”人间失格客的瞳孔是散的——不是完全散了,是正在向四周扩散。他对焦了三次,才对上了小罗兰面罩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费德尔伯特、阿尔瓦德、贡特拉姆在科尔曼周围组成三角阵型。他们的骑枪枪尖始终对准科尔曼的咽喉、心脏和脊椎,枪尖的距离精确到了厘米——任何一个方向有动作都会同时刺入。科尔曼被锁在三角阵型中央,暗绿色的左眼扫视着周围那些银灰色的铠甲。然后他张了张嘴。声带发出的不是科尔曼本人的声音——是病毒的声音,尖锐,嘶哑,像无数片碎玻璃在金属管里互相摩擦。“他的意识还在石碑里。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部的肌肉扯动方式不对——他的嘴角在说“我的”时向上歪斜了,和科尔曼本人那种冷峻的嘴角线条完全不同。“你们杀不了我。你们也救不了他。”他的眼睛转向人间失格客的方向,暗绿色的光核在眼眶里转了半圈,锁定了那具正在被小罗兰架起来的人形。他在评估:这个人还剩下多少战斗力。
小罗兰把人间失格客从地上托起来,用自己的右肩架住他的右臂,把他的体重转移到自己身上。托起来的一瞬间,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人间失格客的体重加上他自己的铠甲、骑枪和装备,他们两人一起的重量几乎把他压垮。他站稳,然后开始往后撤。每走一步,人间失格客的胸口就涌出一小股血——不是从创口表面涌出来的,是从创口内部被挤压出来的。血流速很慢,因为止血胶封住了表面,但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那种湿漉漉的、像水泡破裂的声音,从被刺穿的肺叶里传出来。人间失格客的头垂在小罗兰肩甲上,嘴唇贴着他胸甲上那枚剑与橄榄枝的徽记。他能感觉到小罗兰肩甲的温度——冰冷的金属表面带着刚刚被体温焐热的一层薄暖,像冬天放在火炉边的一块铁。他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血沫的“咕噜”声:“剑……还在桥上。”那把旧帝国制式长剑还插在远处桥面的裂口边缘,剑刃嵌入混凝土半寸深,剑柄上的皮绳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小罗兰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架得更紧了一些。骨刃退出后留下的那处创口在两人移动时持续地渗血,暗红色的血沿着人间失格客的肋骨往下淌,流进他的裤腰,浸湿了他的腰带——布料吸水后变重了,每走一步都在他腰际拖沓着。
人间失格客的意识正在往下沉。他见过这种边缘——在暗区废墟里,老科尔曼死的时候,他从窝棚的角落里看过来,老科尔曼的眼睛就是在这样往下沉,像退潮的海水从沙滩上往回收。他知道这种感觉不对,这不是昏迷,是更深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从一盏灯旁边推走,灯还亮着,他正在离它越来越远。他不走。他还有事没做完。他还没有把剑捡起来,还没有告诉她那件被扯掉纽扣的白衬衫——那些纽扣在他作战背心的口袋里,已经揣了太久太久,边缘被汗水和岁月磨得发亮。纽扣是白色的,塑料的,其中一颗的孔洞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不走。
然后他“落”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落在哪里——不是暗区,不是陵墓,是一个他没有到过、但历代皇帝的记忆里都有的地方。白色的。不是雪的白,不是光的白,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色的空白。像一张从未被任何人写过的纸——但纸上写着东西。他在空白里站住了。脚底踩着的地面是结实的,但他看不见地面的边界——整个空间里只有一种东西:七十六块暗银色的石板在他面前排成弧形,没有底座,没有支撑,悬停在空白中。每一块石板上都刻着字,但字的方向是活的——他站在哪里,那些字就转向哪里,像是每一块石碑都在看着他。七十六块。帝国七十六任皇帝。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数百年——第一任在咒骂,第五任在哭泣,第十五任在用古语反复念着一道封印咒,第二十三任在逐条分析病毒的解码路径,第四十一任在反复念着“锁——锁——”,末帝站在第七十六块石碑后面,安静地看着他。整个祖碑大厅里只有一种东西在亮——暗绿色的光。病毒正在侵蚀石碑。它沿着旧帝国导管网络渗透进明日方舟的核心,正在试图感染那些被封存在石中的意识残片。石板表面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像爬藤一样缓慢蔓延,每蔓延一寸,石板上刻着的名字就暗下去一分。他听见历代皇帝的声音被暗绿色覆盖——第一任的声音被淹没,第五任的哭声被切断,第十五任的封印咒断在半句。第四十一任还在喊“锁——它要进来了——锁——”,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扇门正在他的声音和被吞没之间慢慢合拢。
然后他看见了科尔曼。不是那个被病毒操控的、躺在桥面上用骨刃捅穿他胸口的科尔曼——是真正的科尔曼。旧帝国开国皇帝。他站在第一块石碑面前,背对着人间失格客,右手按在石碑上。那只手已经半透明了——不是人在变透明,是意识残片正在被病毒一层一层剥离,像纸被水浸泡过后纤维一层一层地散开。他的背影和桥面上倒下去之前完全一样:脊背挺直,肩膀平展,没有驼背,没有摇摆——一个皇帝站在自己的祖碑面前,面对自己亲手开启的一切即将被病毒吞没的时刻。“你来了。”科尔曼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板大厅里回荡,像是穿过很远的地方才传过来。“阿尔德里克·桑克图斯·马格努斯布鲁图斯。你生父给你起的名字,我已经在桥面上告诉你了。现在我要还给你另一件东西——我欠这座石碑的看守义务。”他按在石碑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五指,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在他指缝之间涌动,像在试图挤开他挡住的位置。“我在培养舱里躺了太久。病毒从我体内被激活。我把你从石碑里唤起来,让你替我收账。然后我欠你的,比欠石碑的更多。”他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不是哽咽,是某种被压了数百年之后终于松动的缝隙。“我欠你一次站着面对它的机会。不是跪下。是站着。现在我给你。”
他转过身。那只白金色的左眼和人间失格客对视,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暗绿色污染,只有一个开国皇帝在加冕典礼上跪在誓约女神座下接受长剑点肩时的肃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透明——不只是手,是整个轮廓都在变淡,像一幅正在被水洗去的画。他把右手从石碑上移开——移开的那一瞬间,那块石碑上的暗绿色纹路猛地向前窜了一寸,像被松开绳索的猎犬。他的手指在那块即将被绿色淹没的名字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告别。然后他走到人间失格客面前,用那只半透明的右手按在他被骨刃刺穿的胸口正中——和人间失格客在桥面上按在他心口上的位置一模一样。那只是虚的——人间失格客感觉不到他的手指,但他能感觉到温度。不是热的,不是冷的。是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像被阳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在傍晚散发的余温。然后科尔曼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融进了人间失格客体内。
不是入侵,是归还。七十六块石碑上的暗绿色纹路在同一瞬间全部停住了——不是消失,是停滞,像潮水在涨到最高处时忽然被冻住。第一任的声音重新响起,不再是咒骂——他沉默了。第五任的哭声停了。第十五任的封印咒完整地念完了最后半句。第四十一任的“锁”字落了地。历代帝皇的意识碎片——从第一任到末帝——全部在同一瞬间安静下来,没有冲突,没有争夺,像七十六道溪流在入口处汇成一条河。末帝站在第七十六块石碑后面,安静地听着那条河流动的声音,然后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不是警告,不是提醒。他说:“接住他。”然后七十六块石碑同时亮起——不是暗银色,不是白金色,是两者交融之后的极淡极纯的银金色。第七十六块石碑上那道纵贯上下的裂隙,在这一刻完全愈合了。不是被补上的,是自己合拢的。像伤口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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