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不塌的桌子(2/2)
“圣辉城是一座城市。城市可以重建。封锁墙倒了可以再垒,厂房炸了可以再建,街道毁了可以再修。封锁墙是在军港沦陷之前修起来的——那时候我们手里只有几台老旧的混凝土搅拌机,沙袋是从欧克利坦港口防波堤上拆下来的旧沙袋,钢筋是从废墟里一根一根捡回来的。如果它被破了,我们在北边再修一道。如果再被破,再修一道。只要我们还活着。”
他停了片刻。方远志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沿那颗锈迹在火苗的映照下比平时更红。
“但病毒母体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烬生的最新分析报告结论很清楚:科尔曼的意识已完全脱离躯体,现在控制科尔曼身体的是病毒母体本身——不是被病毒控制的科尔曼,是病毒本体。它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扩张。不受任何约束的扩张。”
他把按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站直了身体。窗外那束光柱在云层中明灭了一下,在会议室桌上投下一道极淡极细的移动光影,从方远志的核算表上慢慢移过去,滑过老魏的报告封面,落在空军指挥官那张航拍照片的弹坑群上。
“如果我们失守圣辉城——不是撤退,不是战术转移,是失守——病毒母体将获得卡莫纳最核心的神骸能量汇聚点。明日方舟基地那束光柱,是神骸能量在卡莫纳大陆上最密集的汇聚节点。那个节点一旦被病毒母体吞噬,它的扩张速度可以在几周内覆盖整个卡莫纳大陆。到那时候,我们不是在守城——我们是在看着整个人类文明被一件一件吃掉。”
方远志把搪瓷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轻而脆。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特别拨款预案,食指在红圈上松开,拿起铅笔,在纸的边缘写了两个很小的字:收到。
“所以我们不能丢的不是圣辉城,是不能让病毒母体得到圣辉城。如果有一天圣辉城守不住了,我们不会把这座城市完完整整交到它手里。我们会在最后一刻炸掉明日方舟基地的能量核心,切断神骸汇聚节点,把所有还能动的兵力往北撤,在铁幕山脉以北重新建立防线。圣辉城会变成一片废墟。病毒母体拿到手的只是一堆碎砖烂瓦和一个已经熄灭的能量节点。它什么也得不到。我们还活着。只要我们还活着,卡莫纳就没有亡。只要卡莫纳没有亡,圣辉城就可以重建。”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那束光柱收回来,落在桌上那五张纸上。
“我们手里的牌不算好——但够打。AXK和XR16已经在实战中验证了效能。神骸弹每周都有新批次下线。空军还能持续对地支援。海军还在炮击阵位上。欧克利坦的防波堤还在。我们有时间——我们把病毒母体拖在这座城市外围,它一步都进不来。但如果圣辉城掉了,那是它的伟大胜利。而我们会失败。我们好不容易让整个卡莫纳统一,让民众一心,牺牲了太多太多,耗费了太长太长,才让老孙的豆腐摊重新开张,让王桂芳的孙子在作业本上继续写字,让期晓梅每个月收到汇款单时不需要问为什么名字不一样。所有这些——都取决于一件事:我们不能让病毒母体赢。”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只有打火机火苗的嘶嘶声和窗外远处巡逻兵脚步声偶尔从玻璃缝隙里漏进来。老魏把他面前那份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翻回来,拇指在封面折角上反复摩挲着,突然开口。
“如果圣辉城真守不住了,明日方舟怎么炸。需要多少当量,埋在哪里,谁来引爆——这些都需要提前算。我建议现在开始做爆破预案,同步准备炸药和雷管。”
方远志已经把铅笔拿起来了。他在特别拨款预案上加了一行字:明日方舟自毁装置——炸药雷管工程兵。然后划了一条线把这行字和前面的科目连接起来,在旁边画了个问号。他把铅笔放下,抬头看着雷诺伊尔,意思是:这个问题需要你回答。
雷诺伊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那束光柱——它正从云层中缓缓移出,在夜色中极细极亮,像一根银针刺穿了整片暗绿色的光雾。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而稳的闷响。
“明日方舟的爆破方案——”
电话铃响了。
那部放在会议桌角落的加密座机。老式机械铃声,不是电子蜂鸣,是真正的金属铃锤敲在铜铃壳上的脆响。方远志伸手把电话往雷诺伊尔方向推了推,雷诺伊尔拿起听筒。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刚从睡眠中醒来的沙哑——不是疲惫,是伤口愈合后那种慵懒的、不急不慢的沙哑,像一只刚从午睡中睁开眼睛的猫。笑口常开还在他旁边,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她的声音——“你压到我头发了”——然后是一阵极细微的被子窸窣声,显然他是在床上接的电话。
“会开得怎么样。”人间失格客说。
“还在开。讨论最坏情况——如果圣辉城守不住,我们打算炸掉明日方舟,切断神骸汇聚节点,然后往北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思考,不是犹豫,是某种更突然的东西——像是对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气息,不是叹息,不是咳嗽,是某种介于憋笑和无奈之间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气声。
“你说什么。”
“炸掉明日方舟。”
那声气息又来了一次。更长,更明显,带着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往上涌的笑意。然后人间失格客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套的敷衍的笑,是那种极深的、从嗓子眼底部往外翻滚的、完全不加克制的笑。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会议室安静的空气里扩散,所有人都听到了。方远志端着搪瓷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最后一口凉茶在杯壁上晃了一圈又落回去。老魏的钢笔帽停在了咔哒和咔哒之间——他刚才正要给报告写批注,笔帽还没扣下去。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了。空军指挥官的眉毛挑了一下。杰克逊把那枚纪念章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绶带从指缝间垂下来,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笑了很久。久到听筒里隐约传来笑口常开的声音——“你在笑什么?”他没有回答,继续笑。又笑了很久——笑声从高潮慢慢降下来,变成那种断断续续的、被呛到的咳嗽声,又从头开始笑了一轮。笑到最后,他笑不动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喘气声里还带着没完全消退的笑意。然后他用一种刚从大笑中缓过来的、尾音还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们一本正经讨论了半天的炸毁明日方舟预案——在物理上是不可能实现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老魏把钢笔帽扣了下去——咔哒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明日方舟的核心是一个独立于三维空间的夹层舱体。当它感受到威胁——任何形式的威胁,无论是物理攻击、能量冲击还是自毁指令——它会自动启动特殊装置,把整个明日方舟从三维空间中抽离出去,卡入维度夹层。在那个夹层里,没有任何已知的攻击手段可以触及它。威胁消失之后,它会自动重新出现。你炸不掉它,病毒母体也拿不到它。”
方远志把铅笔放下了。他看着刚才自己在特别拨款预案上写的那行字——明日方舟自毁装置,炸药雷管工程兵,旁边那个问号还留着。他拿起铅笔,在整行字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头画到尾,笔直笔直,没有一丝弯曲。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省了。然后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个问号。
雷诺伊尔握着听筒的手停了好几秒,然后把听筒换到左手,用右手在桌面上那五张纸上极轻极缓地画了一条线——从上往下,从纸的顶端一直画到底端。方远志在旁边看到了这条线。他知道这条线意味着什么——雷诺伊尔每次在战略推演被一个关键信息完全推翻之后都会在纸上画这种线,不是划线,是在脑子里重新画整张地图。
“所以明日方舟不需要炸。”雷诺伊尔说。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它会自己藏起来——比我们能做到的任何保护措施都更安全。也就是说,我们在最坏情况下的预案里可以划掉炸毁明日方舟这一步。省下来的炸药和工程兵可以去炸别的东西。方远志,刚才那笔自毁装置爆破预案的预算可以划掉了——不需要了。”
方远志低头看着核算表上那行被划掉的字和旁边“省了”两个字,没有说话。但他把铅笔拿起来,在核算表最底下的总预算栏重新写了一个数字。比原来的数字小了一大截。他停了一下,把刚才划掉的那笔特别拨款重新分配到三个新科目上,每个科目后面都写了一个很小的数字。写完他头也不抬地说:“自毁装置的拨款划掉之后,多出来的资金可以多买密封圈、多造编程弹、多给前线寄家书。后勤部说家书邮费最近涨了,因为邮车被无兆袭击过一次之后要绕远路。现在不用绕了——直接寄。钱够。”
老魏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份报告。刚才方远志问他什么时候能交下一批次神骸弹适配方案时,他的拇指还停在报告封面的折角上,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出话。现在他看着方远志面前那份被划掉的爆破预案,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说的那个“不确定”——适配方案需要先做弹道模拟再实弹验证,模拟软件还要跑好几天——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即使适配方案推迟几天,也没有爆炸倒计时在等着他们。他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在新批次神骸弹适配方案那一栏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写完把笔帽咔哒一声扣上,然后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皮革早已塌了,塌成了一个和他后背弧度完全吻合的凹陷——这把椅子也被他的脊柱压了好几年,皮革纤维松散,海绵变薄,靠上去时左肩胛骨会自动找到那个磨得比其他地方都薄的位置。
“那我先暂停XR16新批次总装线,把氟橡胶密封圈替换件优先保障现有前线装备。然后等你的弹道模拟数据出来再适配。反正没有倒计时了——多花几天调准一点比赶工强。”他说完,把桃片糕碗里的最后一片拿起来塞进嘴里,嚼完之后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砖茶。
“替我告诉人间失格客——他的电话替我省了很多钱。很可能是这个财政年度单次通话成本最高的一通电话。但不是以花费的形式,是以节省的形式。下次他再来圣辉城开会,我请他吃桃片糕。”方远志说。
电话那头,人间失格客显然听到了方远志的话。他笑了一声——不是刚才那种大笑,是那种很轻很短的、从鼻腔里漏出来的笑。“告诉方远志——他的搪瓷杯也磕了一块瓷,茶渍比你的还深。今天我带新瓷片过来。”
“还有呢。”
“三枚SP系列新批次。第一枚叫‘净化已经’,第二枚叫‘防线还在’,第三枚叫‘废墟之上总有新芽’。我和笑口常开已经在路上了。”
雷诺伊尔把电话挂断。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方远志把他那个磕掉瓷的搪瓷杯端起来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凉透的砖茶。老魏把钢笔帽重新拔开,在报告最后一页SP适配方案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弹道模拟须在几天内完成,实弹验证同步进行。神中射战团的团长把他那张弹药申请单翻过来,在背面又加了一行字:SP系列新批次抵前之前现有库存继续按最高优先级使用,新批次抵前之后优先配发最前线的狙击阵地,其中SP-03批次全部配发洛小北火力小组,SP-04批次全部配发韩霜火力小组。杰克逊把阿贾克斯的纪念章重新挂回脖子上,纪念章在军装领口下方轻轻晃动,绶带边缘的毛边在打火机的火光里泛着极淡极旧的暖色。空军指挥官把创可贴翘起的边角重新按下去,用拇指在脸颊上压了压,然后把面前那张航拍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弹药分配比例重新调整,部分用于日常对地支援,部分预留北部防线空中掩护。他把这张纸推到桌子中央,然后靠回椅背,把桃片糕碗里最后一点碎屑倒在掌心里,仰头倒进嘴里。吃完之后他拍了拍手掌,拍掉残渣,说了一句:“那就继续炸。”
雷诺伊尔站起来。窗外那束光柱在夜色中极细极亮。封锁墙上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废墟上来回扫动。他把五张纸重新叠在一起,压在手掌
“今日会议结论。第一,圣辉城可以丢,病毒母体不能赢。第二,明日方舟不需要我们保护——它会自己藏起来。省下来的炸药和工程兵去炸别的东西,省下来的拨款去买密封圈、造编程弹、给前线寄家书。第三,以战为进,放手一搏。最坏情况下的撤退路线和北部防线建设按方远志的预案继续推进,但我们的目标不变——不让最坏情况发生。这张桌子不坍。散会。”
方远志把打火机拿起来,盖子合上。火苗灭了。会议室里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那束光柱透过玻璃落在那只搪瓷杯上,杯沿那颗锈迹在光里安静地亮着。他听到走廊里老魏的胶底鞋踩在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音、神中射战团团长军靴后跟敲在台阶上的规律节奏,以及空军指挥官边走边撕创可贴的细微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