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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三章 文人风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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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立恒,你知道我研究儒家学问多少年了?」他忽然问。

李牧没有答。

「四十余年了。」老人自言自语道,「四十年,我读圣贤书,教学生,写文章,做了不少事,也说了不少话。可到了这个年纪,我常常想,我这一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他抬起头,望著牢房顶上那扇小小的窗子,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动。

「杭州城破那日,我站在老宅里,看著那些年轻人往外冲。他们有的才二十出头,有的刚刚成亲,有的家里还有老母亲等著他们回去。」他的声音很轻,「他们本可以走的,坐船出海,去江宁,去汴梁,去哪里都行。可他们没有走。」

「为什么?」李牧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因为我在那里。」

他转过头,看著李牧:「我若走了,他们便白死了。我若活著,他们流的血,便有了意义。」

李牧怔了一下。

「立恒,你想啊。」老人的声音沉稳中带著感慨:「若非如今官场、军中,人人都太聪明了,太置身事外了。方腊打过来,一觉得事不可为,大家就掉头跑掉。杭州怎能陷得如此之快!那些守城的兵将,那些拿朝廷俸禄的官员,若是有一半人肯留下来,这座城,何至于一夜之间便破了!」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讲圣贤之言,说大丈夫当仗义死节。

可到了城破之时,若没有一个人愿意做些蠢事,有谁愿意信那圣贤之言呢?」

李牧没有说话。

「说爱国,说死节,死到临头了,却没有人愿意去死。那儒者,不就成了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了吗?」老人说著,声音微微发颤,「总要有人去做的。总要有人死在屠刀之下,死在金銮殿上,死在千万人的眼前。如此才能提醒世人,这儒家之道是真的。为不平之事而死,我辈才算为往圣继绝学。」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我已经老了,活不了几年了。死在这里,死得其所。若是贪生怕死,跟著你跑了,我这一辈子的学问,便都成了笑话。」

李牧静静地听著,沉默了很久。

想起那天在钱府,老人送他出门时说的话。想到刚才那些在牢房里报出自己名字的年轻人。想起狱卒那句「每次来人都说一次」。他们每次被提审,都要报一次自己的名字,仿佛在告诉这个世界,他们还活著,还没有屈服。

「钱老,」他缓缓开口,「外面的那些书生,还有你的那些子侄,要把他们带走吗?」

钱希文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立恒,你若有办法,不用管我们这些老骨头,把年轻人带走吧!」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已经用血证明了自己的骨头是硬的。他们还年轻,没必要陪我们这些老夫子白白送死。也算留些读书的种子,不能让有血气的读书人都死了。」

李牧看著他:「他们肯走吗?」

老人愣了一下,苦笑著摇了摇头:「城破前他们没有逃走,抵抗到底,宁死不屈。还有我们钱家那几个孩子,也倔得很。」

「但,已经没必要了,你告诉他们,是我让他们走的。就说————就说我们这些老骨头在这里,已经了无牵挂。他们活著,替我们看著这天下,将来若有机会,替我们看看那些圣贤书,还能不能传承下去。」

李牧望著这个老人。他坐在昏暗的牢房里,衣裳整齐,神情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钱老,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钱希文想了想,忽然笑了笑:「我书房里那些注解过的书,你若还能找到,便拿去吧。那些书,我花了半辈子的功夫。就此损毁,可惜了。」

李牧点点头。

老人又想起什么:「还有——」钱希文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郑重,「立恒,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将来若有机会,替我看看这天下,还能不能好起来。」

李牧郑重的点点头:「好。」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几分疲惫。

「那就走吧。」他挥挥手,「别在这里待太久。」

李牧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已经转过身去,对著那盆清水,继续整理自己的衣冠。他做得很认真,仿佛下一刻不是要赴死,而是要赴一场重要的宴会。

有微弱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浮尘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李牧转身,沿著那条幽暗的过道往外走。经过那间牢房时,他又听见了此起彼伏的声音。

「我叫张子贤」

「我叫钱惟亮。」

「我叫李惟奇」

沙哑,微弱,却坚定。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身后,名字一个一个地响起,在幽暗的过道里回荡,提醒著这里仍有人在坚守,没有投降。

走出牢房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墙上,将整座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与暮色融在一起。

李牧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老人说的话,在适当的时候,死给你看。

这世上,有太多聪明人。见势不妙就跑,见风使舵就转,永远站在安全的地方,永远不做吃亏的事。

可有时候,这天下需要的,偏偏是那些不那么聪明的人。那些明知道会死,还要往前冲的人。那些明知道守不住,还要守的人。那些在所有人都跑了的时候,还站在那里的——

人。

就是这些人的存在,才撑起了世间的脊梁。

李牧抬起头,望著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轻轻笑了一下。

先把答应的事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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