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风云际会。(1/2)
不知不觉。
莲花的冬雨又开始下了起来。
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留下一层黏腻的潮气。
这种雨每年都会从腊月下到正月,再从正月下到二月,仿佛永远不会停。
整座城市都被泡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墙壁渗水,地板返潮,衣服晾在竹竿上三天也干不透,摸上去总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总统府的红砖墙在这绵延不绝的雨雾中显得格外沉鬱。
那些巴洛克式的浮雕柱头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
柱身上的白色花岗岩贴面在阴天的光线下泛著一种冷冰冰的光泽,像是刚从殯仪馆里抬出来的大理石棺槨。
塔楼顶端的旗帜被雨水浸透,有气无力地耷拉在旗杆上。
偶尔被一阵穿堂风吹起来,也只懒洋洋地翻一个角,然后继续贴回旗杆上,像一条被晾在竹竿上忘了收的咸鱼。
今天府邸正门前那条凯达格兰大道上,那些穿深绿色制服、戴白色头盔的年轻士兵站得笔直。
钢盔下的一张张脸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睫毛上掛著水珠,但他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1卡宾枪的枪管上蒙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每隔一刻钟就会有带班士官挨个检查,用绒布把枪管擦乾,然后压低声音呵斥几句。
大意是今天来开会的大人物很多,谁要是出了紕漏,军法重事。
铜门前的台阶上铺著猩红色的地毯,地毯边缘被雨水浸透之后变成了深褐色。
台阶两侧摆著两排新到的白色菊花,花盆擦得鋥亮,盆底的托盘里积著半指深的雨水,水面上漂著几片被风颳落的花瓣,白得刺眼。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从中山北路上拐进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一种黏腻的沙沙声。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永远是副官或秘书,迅速撑开黑色雨伞。
然后从后座里迎出那些头髮花白、步履蹣跚的老人们。
他们有的穿军装,肩章上的將星被雨水打湿之后失去了平日里那种耀眼的金灿灿光泽,变得暗沉沉的,像旧戏台幕布之上锈跡斑斑的铜钉。
有的穿深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勛表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枚勋章都在无声地诉说著主人的资歷和地位。
有的穿黑色长袍马褂,手里拄著文明棍,棍头上的银狮子嘴里衔著暗红色的玛瑙珠子。
这些老人是这座岛屿真正的统治者。
国防部的上將、陆军总司令部的副总司令、国家安全局的局长、行政院的副院长、立法院的秘书长。
以及几个已经退了休但仍然在幕后操纵著庞大政治家族的老头子。
他们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中央日报》的头版头条上,他们的照片掛在各级机关礼堂的墙壁上,他们的意志以公文和电报的形式传达到这座岛屿的每一个角落。
但此刻,当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轿车里钻出来。
在副官的搀扶下踏上总统府台阶的时候,看起来並不像报纸照片上那么威风凛凛。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脚,溅在他们擦得鋥亮的皮鞋上。
有几个人的膝盖明显不太灵便,上台阶的时候需要撑著扶手才能稳住身体。
他们的头髮比去年又白了几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开会时又深了几道,眼角和嘴角的皮肤开始鬆弛下垂,在雨水的浸润下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老態。
走在最后的是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
他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得出来年轻时应该是个很讲究仪表的人。
老人的步子很慢,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停顿片刻,右手拄著的那根黄花梨木拐杖在花岗岩台阶上磕出一声一声沉闷的迴响。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衣襟里,那只手在抗战时期留下来严重的后遗症。
没有人催他,也没有人敢催他。
他是陈老爷子,本省士绅集团在权力核心的代言人。
连老总统都得给他三分薄面。
这次会议本来没有请他,是他自己主动要来。
他昨天在阳明山的別墅里收到了一封用牛皮纸包著的匿名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长生於乱世,凋零於盛世,老爷子真的甘心么”
铜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掛满了歷任总统的巨幅油画。
油画的顏料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起一层极淡的白雾,画中人的面容在白雾后面若隱若现,像一群躲在屏风后面窥视活人的幽灵。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橡木门,门上镶著横九竖九共八十一颗黄铜门钉,每一颗都有拳头那么大。
门两侧各站著一个荷枪实弹的宪兵。
副官们在这扇门前停下脚步,退到一旁,只有那几个老人继续往里走。
橡木门推开,一股陈年的雪茄菸味混著旧书卷的霉味扑面而来。
这是一间很大的会议室。
天花板足有两层楼那么高,正中央垂下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吊灯上的水晶掛件在潮湿的空气里泛著朦朦朧朧的光泽。
四面墙壁上镶著深色的胡桃木护墙板,护墙板上掛著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地图上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標註著海峡两岸的兵力部署。
几个已经过时了的箭头还钉在上面,图钉的针脚已经锈跡斑斑,箭头上的红墨水褪成了粉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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