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东城聚兵(2/2)
谢玄剑眉微皱,侧首对刘牢之道:
“道坚(刘牢之),大战来临,此等不利於团结之语,不可再说!”
刘牢之看了谢玄一眼,见他那双眼睛里带著隱含的告诫,哼了一声,便不再说了。
可他那张紫赤色的脸上,显然余怒未消。
谢玄转过头,望向谢石,抱拳道:
“大都督!综合各地之线报,而今看来,秦军主力所向,当是淮南无疑。而淮南诸城,又以寿阳最为紧要。寿阳一失,秦军便可一马平川,或东进盱眙、广陵,或直下合肥,皆操之在彼。故子野、大都督之顾虑,纵然有理,却不可真的一兵不发。”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谢玄不才,愿率所部北府兵,先行北上。大都督与子野(桓伊)可暂留东城聚兵,待后续兵马集齐,再北上会合,与秦贼一较高下!”
刘牢之听了这话,顿时又来了精神。
当即举臂高呼道:
“就是!让寿阳弟兄独当数十万大敌,岂是壮士所为若北上寿阳,刘某愿为前驱!”
谢石却摇了摇头,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谢玄脸上,坚定道:
“不可,今局势未明,北府兵乃朝廷精锐,岂可轻出一旦有个闪失,大晋大势去矣。”
谢玄略感失望,但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退回原位,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上,泛著对前线深深的忧虑。
刘牢之站在一旁,见谢石不肯让北府兵先行北上,心中老大不痛快。
只道朝廷竟让这胆怯老儿为帅,焉能击退秦师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帐外风吹旗帜的猎猎声,还有远处伙房那边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胡彬站在刘牢之身后,一直安安静静地听著。
此刻他上前一步,叉手道:
“谢將军所虑,不无道理。寿阳诸军,若知我等不发救兵,必然心寒。可若分重兵而去,又恐为秦军各个击破。”
他顿了顿,抬起头,那张敦厚的脸上露出几分认真:
“胡某现下掌五千水军,愿统所部,沿淮河西进,驰援寿阳。虽无法击败秦军,亦可於河上遥作声势,激励守军各部。秦军虽眾,其水师却不强。末將麾下战船百余艘,沿淮游弋,袭扰其粮道,断其补给,还是能做的。若能趁夜放火,烧他几艘粮船,更能令秦军顾此失彼,不得安寧。”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和,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张敦厚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豪情壮志,只有一种朴实的认真。
谢玄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转过身,向胡彬郑重拱手:
“壮哉!將军壮勇,玄钦佩之至!若得將军水军西进,遥相呼应,寿阳守军士气必振,秦军亦不敢全力攻城。此一举而两得之策也!”
桓伊也点了点头,拱手道:
“既不伤寿阳军心,又可全师而进,如今看来,也只有劳胡將军一行了。”
谢石坐在榻上,望著胡彬,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
“也罢,胡將军勇气可嘉,便劳卿率所部水师,奔走一趟。本督也当催促各部,急速合兵,好驰援寿阳前线!”
他顿了顿,提起硃笔,在舆图边缘写了几行字,搁下笔,又道:
“胡將军,你即刻点齐水军,沿淮河西进。到硤石一带后,不必靠岸,只在水上游弋,遥作声势。若有机会,便袭扰秦军粮道,但切记不可贪功。寿阳若守得住,你便是大功一件;若守不住,你也不可恋战,当速速退回,保存实力。”
胡彬叉手道:“末將领命!”
他说罢,向谢石行了一礼,又向谢玄、桓伊等人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胡彬走后,谢石又望向谢玄,缓缓道:
“幼度,你且去传令,让北府兵各营加紧操练,整备器械,等候军令。老夫再发急报给檀玄、陶隱、戴熙,催他们十日之內务必赶到,若再迟延,军法从事!”
谢玄叉手道:“末將遵命。”
他转过身,带著谢琰、刘牢之等人,鱼贯走出帐去。
帐帘掀开,午后的日光照进来,照在谢石那张鬆弛的脸上,照在他花白的须髯上,照在他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帐外,谢玄走在最后,出了帅帐,站在帐门口,望著南边那片天空,沉默了片刻。
刘牢之跟在他身后,低声道:
“將军,大都督不让咱们北上,这可如何是好胡彬那五千水军,到了淮河上,顶多也就是嚇唬嚇唬人,真打起来,不够秦军塞牙缝的。”
谢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远处那条在日光下泛著银光的淮水,望著水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渔船,望著更远处隱约可见的山峦轮廓,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道坚,瑗度(谢琰)你二人且去传令,让弟兄们好生操练,隨时准备拔营。”
刘牢之一怔,隨即明白过来,那张紫赤色的脸上露出喜色,叉手道:
“末將领命!”
谢琰也抱拳应承,二人当即大步往北府兵营地走去。
刘牢之那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踩得地上的黄土扬起一小片尘灰。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咧嘴笑了笑,那张被络腮鬍遮了大半的脸,此刻竟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兴奋。
谢玄站在原处,看著他俩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又转过头,望了望帅帐的方向。
帐帘低垂,里头隱隱传出谢石和桓伊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的什么,只偶尔传来一两句“粮草”、“民夫”之类的话。
他收回目光,迈步往自己的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絳色大纛。
纛上那个斗大的“谢”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醒目。
他看了片刻,转过身,大步走去。
靴子踩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篤篤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却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坚定。
远处,淮水依旧向东流去,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在营中忙碌的士卒,那些在帐中商议军情的將领,那些在远处山峦间隱约可见的烽燧,还在无声地诉说著——大战,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