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海与期待（2/2）

回到海云的第三天，林晚已经把那本《关于夏天的若干种方式》读完了大半。

她不急着看完。每天早上醒来之后，她会先靠着床头翻上两三篇，让那些细碎的观察像温水流过一样慢慢浸润着刚清醒的意识。那本书适合慢读——没有需要一口气追完的悬念，也没有让人迫不及待翻到结尾的情节张力。它更像一本可以随时打开、随时合上的记录册，像有人在某个漫长夏天里随手写下的笔记，关于风的方向、云的颜色、街上某扇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以及海在不同时辰里呈现的形态。

林晚尤其喜欢那篇写傍晚的海的段落。作者说海在黄昏时分看起来是最安静的，所有白天的浮躁都沉了下去，只有海浪的声线不变，像某种古老的、会自己重复的承诺。她读到那段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傍晚去海边时看到的景象——金红色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细小的鳞片，风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脸颊，远处偶尔有船影缓慢移动，像一幅被拉长了的剪影画。

她不知道程砚是在哪一排书架后面翻到这本书的。当时她正在看一本画册，余光里只瞥见他在另一侧隔着一排书架低头翻书的身影，以为他在看什么和专业相关的东西，便没有走过去打扰。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是在那里翻了很久才找到这一本——书脊的磨损痕迹和旧书页特有的触感，都说明这本书不是随便摆在显眼位置的新品。

她把书签夹在读到的那一页，合上书放到枕边，起身下楼。

林母正在厨房里熬汤，看到她下来，侧过头问了一句：下午要不要去海边走走？今天风不大，太阳也不晒。林晚想了想，点了点头。她在临川待了几天，回来之后一直在家里待着看书，确实想出去透透气。

午后的海云比临川多了一层水汽的厚重感。街道两侧的树木被常年带着湿气的风吹得叶片格外油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时，在地面上形成的不是那种分明的光斑，而是被水汽柔化过的、边缘模糊的光晕。沿着通向海边的那条路走到底时，风渐渐带上了属于海洋的气息——和临川老城区那种混合了旧书和咖啡的气味不同，这里的空气是开阔的、带着流动感的，像是风能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还没来得及沾染上任何城市的气息就走到了她面前。

她在沙滩边缘那片被晒得温热的礁石上坐下来。海面在午后是一种清澈的蓝绿色，近处的水底能看清沙粒的纹理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浪花拍在礁石上时溅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坐在那里放空了一会儿，任由海风把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夏宇发来的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姐你快看！你那个漫画账号涨粉了！前天你发完那个台风天的四宫格之后好像涨了不少，现在已经破十万了。”

林晚点开截图，确实如夏宇所说，粉丝数那一栏显示着六位数的数字。她之前没有特别关注过涨粉的速度，那天夏宇提起的时候以为是随口估算，没想到真的突破了十万。她在海滩上坐着，看着那张截图，忽然觉得这件事情比她以为的还要真实一些——从默默上传第一幅四宫格，到有人留言催更，到被工作室联系，到签合同，再到这个数字的变化，像是在一个她没怎么刻意去推动的轨道上，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里。

她给夏宇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林母已经做好了饭菜。饭桌上话题很散，从今天买菜时遇到哪个邻居聊到下周的天气，又说最近超市的西瓜比上周便宜了五毛钱一斤。林晚一边应着一边夹菜，觉得这样的日常和她在临川时感受到的那种节奏很不一样，但同样让人安心。

吃完晚饭洗完碗，她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来。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一种带着淡紫色的暮色，远处有几盏灯已经亮起来了。她拿起那本《关于夏天的若干种方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继续往下读。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夏夜特有的那种温柔而微温的触感。她读着书页上那些安静的句子，忽然想到，下周四很快就到了。她想到程砚说我还是想过去一趟时的语气，想到他用那本旧书代替了所有他能说出口的解释，想到车子停在楼下时他坐在驾驶座上安安静静看着她的样子。

她合上书，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际线上。海云靠海，空气里总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咸味，分不清到底是海风的还是她记忆里的。几天后，他会来。他会出现在这个她长大的城市里，和她一起走在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光是想到这些，就足够让即将到来的那一天变得与以往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都不同了。

而此刻，在几百公里外的临川，程砚正坐在办公室里处理手头最后几份需要在他离开前批完的文件。桌角的台历上，周四那一格被他用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那个圈很小，和他平时签文件时的笔迹比起来几乎算得上收敛，但他合上台历之前看了它一眼，才关上抽屉，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窗外的临川夜色正浓，远处的灯火在他身后的玻璃幕墙上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而他想着的，是两天后那片带着咸味的海风，和那个会在接机口等着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