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冷水与笃定(2/2)
他的声音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走廊尽头。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细缝。程砚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开了桌上的台灯,面前的文件还摊开着,但他没有在看。窗外的临川夜色很深,十一月底的清冷从玻璃窗渗透进来,和他刚才那种暖洋洋的期待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反差。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程砚独自坐在椅子上,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办公桌前方某个没有焦点的地方,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陈默的话像一层冷却液,慢慢地、均匀地覆盖了他刚才还持续着热度的喜悦。他试图把它推开一些,但它没有被推开,只是沉了下去,停在更深处。
他想起陈默刚才说的那些话——年龄,背景,父母的担心。每一项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他之前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在要见家长了这个消息带来的兴奋中被暂时搁置在了一旁。此刻那些被他搁置的东西重新浮上来,像是水落之后露出的石头,每一块都真实地存在着,不会因为他不去看它就不在了。
年龄差距。这个数字一直存在,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九年的时间跨度意味着他上小学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意味着他上初中的时候她正在幼儿园嬉戏打闹;意味着她记得的东西,他早已习惯到快要遗忘。他想到自己即将和林晚的父母坐在同一张餐桌前,他们是和她一起长大的那些人。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那条签约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方。他看了几秒,然后熄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桌面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临川的夜景。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远处的车流在主干道上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他想着陈默说的那些话,在心里默默地排列出自己能用来说服对方的理由——他的认真程度,他的时间安排,他愿意调整的部分,他正在学着适应的方向。他不确定那些是否足够,也不确定对方的父母会从什么角度来判断这些。但他至少知道自己想试,也知道自己会认真对待这件事。
他在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点开和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发,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上。他知道那些顾虑不是用来在电话里讨论的,他要做的不是提前告诉她你的家人可能会介意什么,而是准备好面对那些可能的迟疑和不确定,用自己的方式让它们不再成为问题。他虽然比林晚年长九岁,但这个差距也意味着他比她多了九年的积累和阅历,恰好可以用来好好照顾她,成为她可以依靠的存在。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下办公室,带上了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在他前方展开一段明亮的通道。
陈默走出大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停在路边的亮红色跑车和靠在副驾驶门边的人。沈恪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真丝衬衫,纽扣只扣了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看到陈默出来,他立刻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烟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又用手在面前挥了挥,试图把那层薄薄的烟味驱散掉,然后迈步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晚才下班?累不累?饿不饿?
陈默走近了,目光先是在他那件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因为站在室外而微微泛红的耳廓上。他没有回答那些关于累不累饿不饿的问题,而是直接伸手解下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不由分说地绕到了沈恪的颈间,手指熟练地打了个结,把那些敞开的领口遮住了大半。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季节的无奈和略显严厉的关切:你这衣服是深秋初冬该穿的吗?一把年纪了也不怕冻着。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突然多出来的围巾,又抬眼看向陈默,眼神里带着一点你这是在关心我的亮光。他本来就比陈默高了半个头,此刻微微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既然你提了那我也提一提的坦率:一把年纪?怎么,昨天没有取悦到你吗?
陈默对他的虎狼之词并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淡定地挣脱了被沈恪虚虚环住的手臂,朝车子那边走去,步伐平稳,像是刚才那句带着暗示的话从未落入他的耳朵。他走了两步,然后侧过头,用一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对方听清楚的声音说了一句:可不是。
那三个字不重,但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带着一种精确的、不留余地的分量。沈恪站在原地,听到那三个字,顶了顶后槽牙,目光落在陈默走向副驾驶座的那道背影上,看着他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衣摆和从衣领边缘露出的后颈线条,然后跟了上去。
他知道今晚大概不用睡了。但他在拉开驾驶座的门之前,把那句可不是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觉得即使是一句调侃,从那个人嘴里说出来,也带着一种只有他能听懂的笃定。他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陈默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姿态放松。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发动了车子,让它在夜色中驶向那间已经越来越像的公寓。街灯在挡风玻璃上流动,一道接一道的光影明明灭灭,和这座城市的许多个夜晚一样重复着,却也和之前的所有夜晚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