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莱菔子香(三)(1/2)
林薇在竹椅上坐下,身体依旧有些虚软。她看着老嬷嬷忙碌的背影,那佝偻却异常稳重的身形在灶火的映照下,像一株沉默而坚韧的老树。腹中的暖流持续作用着,绞痛正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一点点退潮。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松弛下来。
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水壶渐渐升温的细微嗡鸣。气氛有些凝滞。林薇的目光落在老嬷嬷那双粗糙却灵巧的手上,看着它们娴熟地摆弄着柴火。
“婆婆,”林薇主动开口,声音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轻柔,打破了沉默,“刚才那药…真厉害。感觉好多了。谢谢您救了我。”她顿了顿,看着老嬷嬷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好奇地问:“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老嬷嬷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那跳跃的火苗看了一会儿。灶膛里的光映在她深褐色的、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明暗暗,让那些岁月的痕迹显得更加深邃。
“是啊,”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种悠远的平静,像是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一个人,好些年了。”她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灶膛里的柴,让火烧得更旺些。火焰的影子在她脸上跳动。
“以前啊,”老嬷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火光,望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可不是一个人。有个老头子,还有个崽。”她的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温情和苦涩的弧度。
“老头子走得早,肺痨,山里缺医少药,留不住。”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久远到只剩下轮廓的往事,听不出太多悲伤,只有一种被时间冲刷后的坦然。“留下我和崽,孤儿寡母的。”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嘶鸣,水快开了。老嬷嬷站起身,拿起一个搪瓷缸,走到墙角一个盖着木盖的大陶缸旁,舀了小半勺深琥珀色的、粘稠的液体出来,小心地倒进搪瓷缸里。一股清甜的、带着花果香气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
“这是我自己熬的刺梨蜜,”老嬷嬷走回来,把搪瓷缸放在林薇旁边的八仙桌上,“加了点野枇杷花,润嗓子,也顺气。等会儿水开了冲给你喝。”
她重新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火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
“崽倒是长大了,”她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虎头虎脑的,性子野,像山里的麂子,拴不住。二十出头那年,跟着寨子里出去打工的队伍,走了。”她拿起火钳,无意识地拨弄着灶膛边缘一块烧红的炭。“去了南边的大城市。头几年还写信回来,寄点钱。后来…信就少了。再后来…娶了那边的媳妇,安了家。”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过。“回来过两次。一次是老头子走的时候,一次…是给我送钱,说他媳妇快生了,城里房子小,接我去…不方便。”
老嬷嬷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我知道崽的意思。”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薇,望向门外葱郁的山林,眼神悠远,“城里是好,亮堂,方便。可我呢?我一辈子在这山窝窝里,闻惯了柴火味、草药味、泥土味。城里那鸽子笼一样的房子,那关得死死的窗户,那车啊人啊吵吵闹闹的声音…我住不惯,憋得慌。去了,不是享福,是给崽添堵,给小两口添堵。”
她收回目光,看向林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我就跟崽说:‘崽啊,你有你的日子,阿妈有阿妈的山。这山里的风认得我,这山里的草药认得我,阿妈就在这里,挺好的。莫惦记。’”
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水开了。
老嬷嬷站起身,动作依旧利索。她提起水壶,滚烫的开水注入放着刺梨蜜的搪瓷缸里。金黄色的蜜膏在沸水中迅速溶解、旋转,释放出更加浓郁的、混合着野果酸甜和淡淡花香的甜蜜气息,瞬间压过了堂屋里原本的烟火和草药味,温暖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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