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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一次即兴的拜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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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不著门道,慢慢摸就是了。”先生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写文章,尤其是写我们湘西那片地方,急不得。那里的人,那里的山水,那里的日子,看起来简单,內里的东西却不简单。”

“你写的那个什么————卖米豆腐的,还有那些老人、孩子————都像。像什么呢像我小时候在凤凰城里看到的人,像在河边、在码头、在吊脚楼里討生活的人。他们有他们的苦,有他们的乐,有他们的想头和活法。你把他们写活了,这就很好。”

李劲松听著这位文学巨匠用最平实、甚至带著点湘西土话韵味的语言,评价著自己的作品。

没有高深的理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像”、“有味道”这样质朴的词句。

“谢谢沈先生!您这话,我记在心里了。”李劲松郑重地点头:“我就是————就是总记得您书里写的凤凰,写的沅水,写的人。写的时候,就老想著,要是沈先生写这些人、这些事,会怎么写。总怕写走了样,写浮了。”

崇文先生听著,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根在心里,不在脚底下。你心里有那片山水,有那些人,就能写。至於像不像我,那不重要。”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眼睛,每个人的笔。我写的是我小时候看到的、记得的湘西。你写的是你现在理解的、想像的湘西。时代不同了,人看东西的眼光也不同。但有些东西,比如人对日子本身的那点念想,对情分的那点顾惜,对山水的那点亲近,大概总是一样的。你能写出这个一样”里面的不一样,或者不一样里面的一样”,就是你的本事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带著湘西口音特有的绵软和顿挫。

李劲松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清瘦的老人,虽然身陷故纸堆,远离了曾经让他名动天下的文学场,但他对文学、对人性的理解,却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通透,更贴近本质。

“沈先生,您別光顾著鼓励他,也给他挑挑毛病嘛。”王曾祺在一旁笑著说。

崇文先生看了王曾祺一眼,笑了笑,又看向李劲松,想了想,才缓缓说道:“毛病嘛————要说有,可能就是有时候,笔还有点紧”。想说的东西多了,笔就跟著紧,一紧,味道反而有些出不来。”

“写我们湘西的人,有时候要松一点,慢一点,像河里行船,顺水走,急不得。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情,不必写满。留点白,让看的人自己心里去咂摸,味道可能还长些。”

说著,他指了指墙上掛的一幅他临摹的宋代花鸟画线描稿:“你看这画,鸟的羽毛,花的瓣,不是根根都画出来,是取个意。写文章,有时候也是取个意。

把最要紧的那点神”抓住了,旁的,读者自己会补上。”

这番关於“紧”与“松”、“满”与“白”的教诲,让李劲松连日来在创作中某些隱约的困惑豁然开朗。

他连忙点头:“我记住了,沈先生。是要松下来,贴著人物,贴著气息走,不能太用力。”

“嗯。”沈崇文点点头,似乎有些欣慰於李劲松的领悟力。他不再多谈文学,转而问起李劲松的近况,在哪里工作,平时读些什么书,语气家常,像一个关心子侄的长辈。李劲松一一恭敬地回答。

谈话间隙,沈崇文的目光,偶尔会飘向桌上未完成的线描图,或者手边摊开的一本满是插图服饰史专著。

王曾祺见状,便適时地提起一些文物研究方面的话题,沈崇文的话才又略多起来,指著墙上的一幅唐代妇女服饰图,讲解起纹样的流变,某个细节与史书记载的印证,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明亮。

李劲松在一旁静静地听著,看著这位昔日的文学巨匠,如今如此投入地沉浸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同样需要极大耐心与学识的领域,心中感慨万千。

他忽然明白,崇文先生並非搁笔,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他对“美”与“歷史”的追寻与记录。

时间在安静的交谈和偶尔的静默中悄然流逝,看到老人有些乏了,李劲松知道该告辞了,他不能过多占用这位老人宝贵的时间。

他站起身,再次向沈崇文深深鞠躬:“沈先生,今天能来拜访您,听您教诲,是我莫大的荣幸。谢谢您!请您一定保重身体!”

沈崇文也站起身,和蔼地微笑著,伸出手与李劲松握了握:“好好写。写我们湘西,写那里的人。有什么新文章,可以送给我看看。路上小心。

沈崇文点点头,一直將他们送到门口。

就在李劲松即將迈出房门时,沈崇文忽然又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劲松耳中:“小子,记住,写文章,是一辈子的事。不急。

李劲松转过身,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沈先生!”

这次在京剧院採风李劲松原本打算顶多呆5天,但一不小心就过去了一周。

终於,李劲松要走了,临走时,他和大家一一告別。

特別是邵荣琛,他上午一般不来剧院,李劲松就等到了下午。

邵荣琛听说李劲松要走了,点了点头:“你还没有见过我正式登台吧今天晚上,小剧场,我唱《锁麟囊》。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看。”

在剧院內部的小剧场,是为一些同行和特邀嘉宾做一次《锁麟囊》的专场演出。

不是全本,是几个经典摺子。

这种內部演出,往往比公开演出更纯粹,更侧重於艺术交流。

李劲松连忙郑重答应。

傍晚,李劲松早早来到小剧场。

剧场不大,能坐二三百人,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多是剧院內部的演员、乐师、工作人员,也有一些看起来气质不凡的圈內人士,低声交谈著。

李劲松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屏息以待。

锣鼓一响,幕布拉开。

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简洁的一桌二椅,但氛围已然不同。

邵荣琛扮的薛湘灵上场了。

仅仅是几个步態,几个眼神,那个骄矜又善良、歷经繁华又跌入尘埃的富家小姐,便活脱脱地立在了台上。

李劲松不是第一次看邵荣琛排练,但穿上行头,化上彩妆,在舞檯灯光的聚焦下,这位清瘦的老者仿佛脱胎换骨。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一开腔,那清亮圆润又饱含沧桑的嗓音,便抓住了全场所有人的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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