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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湘西三部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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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入尘烟》中那种西北土地特有的、近乎宗教般的忍耐与坚韧,在湘西语境下,被转化为一种大山子民特有的、沉默的顽强与对“家”的执念。

相西人信儺神、重宗族,但在社会最底层,这些信仰和纽带往往是缺失或脆弱的。

马有铁和曹贵英的结合,与其说是爱情,不如说是两个漂泊无依的灵魂在绝境中本能地相互靠近,试图在一片荒芜的情感与生存之地,构筑一个仅能容纳彼此的、小小的“乡关”。

这个“乡关”,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他们本就身在故乡),而是心理上、情感上得以安放疲惫身心的所在。

李劲松用细腻而克制的笔触,描绘著这一切:马有铁在砍树时手臂肌肉的賁张与汗水的咸涩;曹贵英坐在溪边编竹篮时,手指被篾片划出的细密伤口;春雨后山林里蒸腾起的、带著腐叶和泥土气息的雾气;夜里土屋中唯一一盏煤油灯投下的、摇曳的昏黄光影;还有两人之间那些几乎无声的交流一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搀扶,一碗特意留下的、藏著鸡蛋的米饭——

三个姑娘看的十分揪心。

王秀秀的眼眶都红了:“贵英——怎么就掉下去了呢——马有铁可怎么办啊吕燕哪怕看了第三遍,心口依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著,闷闷地疼。

“那个马有铁给曹贵英做带靠背的椅子,贵英给他捂热水捂子——那么苦的日子,一点点甜,看得人心里又酸又暖。可最后——”

她说不下去了,又是一阵鼻酸。

田静忽然问道:“你们说,劲松是不是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人或者听过这样的故事不然怎么把两个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小人物的心思,摸得这么透”

顿了顿,又说道:“你们不知道,劲松的家就是住在那样的山里”

吕燕摇摇头:“也许不需要真的遇见。真正厉害的作家,心里装著无数种人生。劲松他——就是这样的作家。你看他写《芙蓉镇》,写《群山迴响》,都是这样的——”

另外两个女孩没有一点反驳的意思,田静说道:“我敢说,这篇《乡关》,肯定又要引起轰动了。它跟现在好多小说都不一样,不写改革浪潮,不写知识青年,就写大山旮旯里最普通的两个人,写他们像野草一样挣扎著活,又想靠在一起取暖。这种写法,这种关怀——劲松他又走在前头了。”

三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完全沉浸在刚才的阅读体验和此刻的兴奋討论中。

“咚咚咚”

三个女孩正在热烈討论中,臥室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田静问道。

“我,老田!”是田静的爸爸田校长。

田静把门打开:“爸,你有事儿”

田校长指了指那本《收穫》杂誌:“那本书,你们看完了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田静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爸,原来你也是劲松的热心读者啊!”

“嗯——谈不上,我只是有点好奇,刚才看到一篇劲松最新作品《乡关》的评论文章,就想看看到底写的是什么”

“评论文章肯定是夸劲松的文章写的好的,让我看看!”

田校长摇摇头:“不是,算了,你们自己看吧!”

说著,递过来一张报纸。

田校长拿走了《收穫》,三个女孩赶紧打开报纸,《光亮日报》。

等三人翻到文艺评论版,看到那篇评论,脸色顿时变了。

標题就是:《是深刻挖掘,还是沉溺苦难一一评李劲松新作〈乡关〉》。

作者署名:钟岳。

光看这个標题,就能嗅到一股不太友善的气息。

“我看看。”吕燕接过报纸,王秀秀也挤到她肩头。

三个人屏住呼吸,开始阅读这篇评论文章。

文章开头,作者钟岳用还算客观的语气介绍了《乡关》的基本情节和人物,承认李劲松“笔法细腻”,“对农村生活有一定观察”。

但紧接著,笔锋急转直下:“——然而,在肯定了作者的技术能力之后,我们不得不严肃地提出疑问:

这样一篇將全部笔墨集中於描绘农村生活中最灰暗、最沉重、最缺乏“亮色”一面的作品,其价值导向究竟何在”

“小说中的马有铁和曹贵英,无疑是值得同情的。但作者是否过於沉溺於渲染他们的苦难在改革开放春风吹拂神州大地、农村面貌日新月异的今天,作者为何偏偏要將视线聚焦於这样一个极端个例,一个几乎被时代列车拋下的角落

这是否是一种“猎奇”心態,或是对西方所谓“批判现实主义“的简单模仿与套用”

“更值得商榷的是,作者在描写这对夫妇的生活时,刻意淡化了社会背景中积极向上的因素。1980年的中国农村,家庭联產承包责任制极大地调动了农民的生產积极性,乡镇企业和多种经营开始萌芽,农民的精神面貌和生活水平正在发生可喜的变化。”

“然而在《乡关》中,我们几乎看不到这些时代的“主旋律“。竹溪寨仿佛一个被遗忘的孤岛,这里的人们麻木、困顿、缺乏改变现状的能动性。这种描写,是否符合歷史的真实是否全面、辩证地反映了时代”

“笔者认为,社会zy文艺的首要任务,是鼓舞人民,给人以希望和力量。即便是描写苦难,也应揭示苦难的根源,並展现克服苦难的可能与前景。《乡关》

的结尾,贵英意外身亡,有铁重归麻木,整个故事陷入一片无望的灰暗之中。这样的处理,除了让读者感到压抑和无力,还能带来什么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为苦难而苦难”,甚至是“以丑为美”

“劲松同志此前以《芙蓉镇》、《群山迴响》等作品贏得了不少讚誉,显示了他把握歷史题材和刻画人物的能力。但《乡关》的创作倾向,令人忧虑。我们的作家,尤其是年轻作家,在汲取各种创作手法的同时,必须牢牢站稳人民立场,把握时代脉搏,用积极的、健康的、向上的作品,去反映我们伟大的时代和伟大的人民。沉溺於个体命运的微小悲欢,放大社会生活中的阴影,这条路是走不远的,也是与社会zy文艺的根本方向背道而驰的。”

文章最后,作者“语重心长”地呼吁文学界关注此类“创作倾向”,引导青年作家“走出误区”,“拥抱火热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

读完了。

臥室里一片寂静,三个女孩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阳光依旧明亮,但屋內的空气仿佛疑固了。

王秀秀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脸气得通红,胸口起伏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他——他胡说八道!什么叫沉溺苦难”什么叫“猎奇”劲松写的,就是真的!我叔叔、舅舅都住在山里,前几天我回老家,才发现他们的日子还是那么难!他坐在办公室里,知道什么!”

她越说越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还说什么“看不到时代的亮色”——亮色谁不想有亮色可马有铁和曹贵英那样的人,他们拿什么去接那个“亮色“分田到户是好,可他们家劳力弱,分到的又是远坡上的瘦田;曹贵英有病,看不起,这就是现实!劲松把现实写出来,有什么错难道非要编一个他们忽然发財了、病也好了、从此过上好日子的假故事,才叫“积极向上”那才是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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