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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爷爷的呼噜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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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小志,小时候最深的记忆,是爷爷的呼噜声。

爷爷疼我,疼得没边儿。那时候爸妈忙,我几乎是跟着爷爷奶奶长大的。爷爷喜欢看恐怖片,我也跟着看,爷孙俩窝在沙发上,电视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我吓得往他怀里缩,他就拍我后背,说都是假的,怕啥。可每次看到一半,他就先睡着了。呼噜声从嗓子里滚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打雷,又像老猫念经。说来也怪,那呼噜声一响,我原先的害怕就散了,眼皮也开始发沉,不知不觉就跟着睡过去。后来我养成了一个毛病——听不见爷爷的呼噜声,就睡不着觉。

爷爷走得早,我还不到十岁,他就没了。那天晚上我趴在床边哭,嗓子都哭哑了,可他再也没打出过呼噜。奶奶抱着我,一句话不说,只是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慢。

爷爷走了半年以后,有一天夜里,我忽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心里头忽然一下,像有人在我胸口轻轻敲了一下。我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可我觉得爷爷回来了。我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那感觉像有人站在床边,正低头看着我。然后,我听见了那阵呼噜声。闷闷的,沉沉的,从隔壁房间里传过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就是爷爷的呼噜声。

我愣了一下,心里没害怕,反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激动。我使劲推了推奶奶:奶奶,你听!爷爷回来了!隔壁有他的呼噜声!奶奶迷迷糊糊睁开眼,安静了两三秒。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又暗了。我们娘俩披了衣服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隔壁房门口。我握住门把手,慢慢推开——房间里空荡荡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床上,照在墙上爷爷的旧照片上。呼噜声忽然停了。像有人按了静音,一下子没了,只剩下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的。

奶奶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把我拉回屋,拍了拍我的背,说:睡吧,爷爷来看过咱们了。

我后来再也没有听过爷爷的呼噜声。可每次半夜醒过来,我都会竖着耳朵听一会儿。也许他还会来,只是不想吵醒我们。也许那呼噜声一直都在,只是我们听不到了。

奶奶年轻的时候,胆子也不大。

那会儿她刚嫁给爷爷不久,在镇上一家工厂上夜班。厂子离家远,下了夜班只能坐末班公交车,到站以后还要走十五分钟的小路才能到家。那条路两边都是野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走。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雨点子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风把伞骨吹得直翻。奶奶下了车,裹紧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到小路拐弯的地方,一道闪电猛地劈下来,把整片野地照亮了一瞬间。她看见路边的树林里,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那人穿着黑色大衣,没有头。大衣领子直直地立着,上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领口那一片在闪电的白光里晃了一下,又沉进黑暗里。

奶奶吓得手里的伞差点掉了。她拔腿就跑,鞋底踩在泥水里响,溅起来的泥点子甩了一裤腿。跑了二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影已经不在林子里了。他站在路中间,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么高,还是什么都没有。雨从他领口落进去,又像是从领口落出来,他整个人像一根插在路中间的黑桩子,一动不动。

奶奶疯了似的往家跑,跑得拖鞋掉了一只都没觉着。冲进家门的时候她浑身湿透了,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她扑进爷爷怀里,喘着气说:树林里……有个没有头的人。爷爷搂着她,等她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说:以后不管几点,我天天去接你。

后来奶奶打听过,那片林子在解放前出过事,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被人砍了头,案子一直没破。有人说他的魂一直在那条路上转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头。他每天夜里站在那片林子里,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等着那道闪电再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另一个人眼睛里。奶奶后来再也没有一个人走过那条路。可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忽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道闪电照亮的一瞬间。那件黑大衣就站在林子里,领口立着,上面是空的。

再后来,奶奶又遇上一件怪事。那会儿我们住在一个研究所的宿舍院里,邻居有个老大爷,人长得憨憨的,话也说不太利索,可对谁都笑呵呵的。我那时候刚上初中,没事儿就跟他打招呼,他总冲我咧嘴笑,笑得像个小孩子。

有一天下午放学,我看见他家门口搭起了灵棚,白纸黑字,照片挂在那里,就是那位老大爷。我一愣,昨天还看见他在院子里晒太阳,怎么就走了?跑回家问我妈,我妈也不知道。后来小区里传开了,说老大爷死得离奇。

他在死前一个礼拜,天天跟家里人说有人在后头追他,拿棍子敲他脑袋,拍他后背,还踢他腿。家里人看他的后脑勺,确实有鼓起来的包,红一块紫一块的,问他谁打的,他说不清楚。他平时乐呵呵的,家里人以为他是犯糊涂了,没当回事。可那天下午,家里人下班回来,发现他倒在客厅地上,身上没有外伤,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人就那么没了。他脸上还挂着那种孩子似的笑,可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像在看什么人站在那儿。

医生说不出死因。家里人后来请了懂行的人来看,那人说他身上有阴气,是被人打死的,只是打他的不是活人。那些棍子、巴掌、脚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他身体里打出来的。他自己打自己,可动手的又另有其人。那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走的时候,是笑着走的。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走夜路回宿舍院了。

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去外婆家玩。外婆家在农村,房子是那种老式的木头房子,屋后头有一口井。那井不大,井口窄窄的,连个水桶都下不去,井沿上刻着暗红色的符号,像是字又像画,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邻居家有个男孩跟我同龄,我俩玩得好,他带我在村子里到处转。有一天去他家玩,他忽然跑进去拿东西,我就站在后院等着。后院就那口井,我看着好奇,蹲下来往井里看。井水黑黑的,看不见底,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映出我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忽然,井底下传来一个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上来的:下来呀,下来跟我玩啊,底下可宽敞了……

我吓得往后一跳,后背抵住了墙。那声音又说了一遍,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亲热,像在招呼一个很久没见的朋友。下来玩会儿呀,从井口跳下来就行……我喊不出来,嗓子眼像堵了棉花。过了十几秒,那声音停了。像是说累了,又像是知道我不会下去。

我慢慢挪到井边,又往里看了一眼。黑水面上映着一颗头——一个女人,头发很长,散在水面上,像墨汁洇开。脸白得像纸,嘴唇暗红,正盯着我。我猛地转过头——身后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个男孩家的后门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我再低头看井里,那张脸还在,嘴角慢慢往上翘了一下。不是对我笑,是对水面上的我笑。可水面上的我,没有动。

我丢下那个男孩,跑回外婆家,没跟任何人说。后来我一直不敢问那口井的事,直到初三那年,有一天吃饭,我试探着问我爸:妈小时候那个村子,是不是有一口井?井里是不是……有人?我爸的筷子地拍在桌子上,脸都黑了:你去那井边了?谁让你去的?我妈也急得直拍桌子,让我以后再提这事就打断我的腿。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我爸妈这么急,不是因为他们不信,是因为他们知道。那口井里真的有人。她还在那里,在井底的水面上,等着下一个低头看她的孩子。等着那个孩子抬起头来,发现身后没有人,再低下头去,看见她正从水底下慢慢浮上来,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后来我长大了,搬了家,换了城市,可那口井一直在梦里。梦里我蹲在井边往下看,水面上的脸不是我的,是她的。她冲我招手,嘴唇一张一合,说:下来呀,下来跟我玩啊。

我没有下去。可每次醒来,我都会想一想,如果那一次我探出头去多看了几秒钟,如果她没有停住声音,如果我弯下腰往井底再探一分——她会不会伸出手,把我拽进去?我不知道。她还在那口井里。在每一个低头看水的人眼中,慢慢浮上来。等着你。等着那个你。等着你低下头,再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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