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雨夜蓑衣(1/1)
那年我十岁,湖南怀化四月的天,说变就变。傍晚还好好的,天边还挂着几片红霞,像是谁把胭脂打翻了抹在天上。夜里十点多,忽然炸了几个闷雷,滚过山顶,轰隆隆地压下来,震得门框都跟着颤。紧接着雨就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落的,是整片天直接倒下来的,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像有人往屋顶上倒黄豆。
母亲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盯着窗外看了好一会儿。雨打在山墙上,哗哗的,窗玻璃被雨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她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声音很急:“水闸得关,秧苗冲走了就得再等半个月。”
弟弟还在睡,裹着被子缩成一团,像一只窝在棉被里的小猫。母亲塞给我一根小木棍,她自己手里也攥着一根,拿着手电筒出了门。
怀化的夜是另一种黑。那种黑不是停电时那种黑,是有重量的黑,像一大块湿漉漉的棉被蒙在头顶上,又像是有人把墨汁倒进空气里,粘稠得划不开。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只能照出眼前一小片湿漉漉的泥地,再远一点就被黑暗吞掉了。雨还是密密地下着,打在脸上一丝一丝的,不疼,但那种凉意像蛇一样往衣领里钻。路很窄,只容一个人走,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斜坡,坡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风掀过来,像是从谷底翻上来的。
母亲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她的脚踩在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我跟着那个声音一步一步往前挪。走到一处稍开阔的地方,她忽然慢了下来,手里的电筒往前晃了一下。“我怎么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呢?”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我。我顺着光往前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雨丝,只有树影,只有被风吹弯的草叶子,一根根斜着,像是被雨压弯了腰。
她又晃了一下手电筒,光扫到左侧的一片草丛里——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蓑衣,用棕榈皮编的那种,像一件头发织成的长袍。那东西乡下人以前穿,避雨用的,可那会儿已经没人穿了。他戴着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低到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下巴。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草丛里,肩不耸,脚不动,像是站在那里很久了,像是那片草是围着他长的。
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母亲的手忽然攥紧了我的手腕,攥得生疼,可我没敢甩开。我们谁也没动,就那么站在雨里,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望着那个人。
天上忽然打了一道闪电。那道闪电不像普通的雷——它是无声的,很白,白得刺眼。那一瞬间,整片山坡都被照得清清楚楚,连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都亮晶晶的。我也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灰白色的,像是墙面泡了水,又像是石灰涂在什么干枯的东西上。他的嘴唇是暗色的,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像散了,像两颗放在水里的弹珠,没有光,没有焦点。
然后闪电灭了,他也灭了。原地只剩下几丛被雨压弯的草,叶子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弹回去了。好像那丛草只是被风吹了一下。可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刚才就站在那丛草旁边。不是站在草里,是站在草和草之间,像是从地面长出来的。现在他不在了,那片草还是原来的样子,像是他根本没来过一样。
母亲攥着我的手腕,没有让我回头,也没有说话。她拉着我转身就往回走。她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鞋底在泥地上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雨淋在蓑衣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们谁也没再往回看。可我能感觉到,那片草丛里有什么东西还在看着我们。不像是有人,像是一阵风停在那里了,不愿意走。
那夜我们没有去关水闸。秧苗冲走了多少,后来没人再提。母亲也再没跟我提过那天晚上看见的东西。有时候我想问她,她总是别开话题。可我忘不掉那个人,忘不掉那道闪电照亮他的一瞬间,那张脸白得像墙皮,白得像石灰,白得像是我这辈子都擦不掉的东西。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在书上看到过蓑衣的图片,看完我就把书合上了。我没有看错,他穿的就是那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