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八宝山夜车(1/1)
我叫老孙,在北京开了二十多年出租。零几年那会儿,我还在公司跑夜班。夜班活多,挣得也多,就是得扛得住事儿。我们司机群里有个规矩——谁接了八宝山的单,都得在群里喊一声,让兄弟们知道你在那儿。不是怕,是求个安心。
那天夜里两点多,总台给我派了个活,说八宝山那边有人叫车。我握着方向盘骂了一句,这大半夜的,让我上八宝山接人去?可总台的活不能拒,硬着头皮也得去。我一边开车一边在群里骂街,说总台不是东西,把我支到八宝山去。群里几个夜班司机回了几个捂嘴笑的表情,没人接茬。
一路开过去,越靠近八宝山,路灯越少,路两边的树影越密。路灯像是不舍得亮似的,隔老远才有一盏,光昏黄昏黄的,连路面的白线都看不清。山里的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像是烧过的纸钱混着潮了的土。我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给自己壮胆。到了指定位置,远远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路边。
她穿着深灰色的褂子,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黑剪影,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我慢慢把车靠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可那老太太看着挺正常,也不像什么……那啥。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一个石景山区的地址,口气很平常,像是叫车回家的人。
我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想多了。车开了不到两分钟,老太太忽然说,得先回去拿点东西,落在上面了,腿脚不好走不上去,让我带她上去一趟。我说行,您指路。她给我指了一条小路,越开越偏,两边全是荒草和破旧的围墙,草叶子刮着车门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摸这辆车。路灯彻底没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坑洼的路面。我越开越心虚,可老太太在后头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我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像一座缩在阴影里的小山。
开到一处铁栅栏门口,她说到了,让我等一下。我停下车,她慢慢下了车,推开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吱呀”一声,在夜里传出去老远,又慢慢合上了。我探头看了看,那铁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低矮的房子,像是仓库,又像是别的什么。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等了一刻钟,不见她出来。我刚要拿手机联系总台,手机自己响了,来电显示是总台转接的号码。我接起来,是老太太的声音,说她腿脚慢,还在拿东西,让我别走,走了她就回不了家了。电话里还夹着一阵刺刺拉拉的杂音,像是风吹过什么东西,又像是信号断断续续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开始发毛。又等了五六分钟,老太太从铁门里出来了。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红布裹着,方方正正的,比鞋盒大一圈,两只手捧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手里的东西晃着。我帮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把红布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扶着,腰板挺得比刚才直了些。
我重新发动车,随口问了一句:“大妈,咱还是去您刚才说的那个地儿呗?”她没搭腔。我又问了一遍,她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可说的内容让我后背一凉:“什么刚才?我什么时候坐过你的车?”
我愣住了,方向盘差点打滑:“您刚才不是坐我车上山的吗?您忘了?”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红布包,一动不动。我脑子里嗡嗡的,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上的皮套都被我攥得发涩。我不敢从后视镜里看她,只能盯着前面的路,盯着车灯照着那一小片坑洼的路面。开了几分钟,她又说话了——声音变了。从之前那个老北京口音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个粗哑的男人的声音,带点外地口音,像是喉咙里塞了什么东西:“我哪儿也不去,你就围着这山边给我转,我还有事,走不了。”
我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气都喘不匀。那声音绝对不是一个老太太发出来的,是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像是从地底下翻上来的。我硬着头皮说:“大妈,您说什么呢?”她没再回答,可那粗哑的声音又响了一次,像是什么东西在纠正我:“围着转,别停。”
我不敢再问了。我就开着车,沿着八宝山山脚的小路一圈一圈地转,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要转到什么时候。车窗外的树影唰唰地往后退,像一排排站着的人影。转了大概二十分钟,我看见路边有一个公共厕所,白色的矮房,灯亮着,像是山脚下孤零零的一盏灯笼。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厕所,然后打电话叫人。
我把车停在厕所门口,声音发干:“大妈,我下去上个厕所,您等我会儿。”她没说话,低着头,抱着那个红布包,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雕塑。我拉开车门,跑进厕所里。厕所不大,一个洗手台,两个隔间,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光线惨白惨白的。我刚要掏手机,看见洗手台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老头,头发灰白,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正对着洗手池的镜子,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大爷,您帮我看着点门,我打个电话,我车上拉了个……拉了个不对劲的东西。”
老头慢慢抬起头来,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怪,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件不该看见的东西。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他没说话,转身就往外走。我这才注意到他走路没有声音,脚踩在瓷砖地面上,一点声响都没有。我顾不上细想,反手把厕所门关上,靠住门板给总台打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嗓子都是哑的:“我在八宝山,我车上拉了个老太太,她刚才说话变成男的了,还抱着骨灰盒——你们快点派人来救我!”
总台那边愣了一下,说:“你先别慌,躲厕所里别出来,我们马上派人过去。”挂了电话,我缩在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把门反锁上,攥着手机蹲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外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灯管嗡嗡响。我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没有开门声。那个老头出去之后,像是被黑夜吞掉了,一点声响都没留下。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听见外面有车声,好几辆。我猛地拉开门冲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人在这呢!救我!”来的是三个同事,都是群里的兄弟。他们看见我脸色煞白地跑出来,也都跟着紧张起来。有人攥着车锁,有人拎着手电,还有一个手里握着方向盘锁。他们围着我车转了一圈,手电光从车窗扫进去——后座空的,什么都没有。座椅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
我扒着车门往里看,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老太太,没有红布包,没有那方方正正的匣子。可刚才她明明坐在那,跟我说话,让我围着山转,那粗哑的男人声音还响在我耳朵里,像是刻进去的。我同事拍了拍我肩膀,说:“老孙,你脸色太差了,先回去再说,别开了。”我张了张嘴,没再解释。
那天之后,这事在公司里传开了。有人说我撞了邪,有人说我编故事,有人说我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可总台那边把那天夜里叫车的号码调了出来——显示是一个河北邢台的号码,打了两次。第一次叫车把我派过去,第二次叫车是在我送老太太下山之后,又把我派上去了。那个号码后来再也没打通过,永远是“不在服务区”。有个年轻同事不信邪,拿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免提开着,办公室的人都听着——电话里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像是风吹过空旷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呼吸。他连拨了三次,都一个样。
我后来再也没接过八宝山附近的单。有时候夜里路过那片地方,我会提前绕路,宁可多走二十分钟也不从那片公墓边上过。可有那么一两次,夜深了,路灯从后视镜里照进来,我总觉得后座上好像坐着一个人。安安静静的,低着头的,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像是腿脚不好走不动了,等着谁把她送上去。我不回头。我不能回头。可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从后座的方向落在我后脖颈上,凉凉的,像一块贴在那里的冰。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开口说一句:“大妈,您到底要去哪儿?”没有回答。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直跟着我,从八宝山一路跟到市区,跟到天亮,跟到我把车停进车场,熄了火,锁了门。它还在。像是等着我下一次接单,等着我再一次开到那扇铁栅栏门前,再一次停下车,等她慢慢走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