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坠落1(2/2)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青草、泥土和河水的味道。那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我害怕。
我站起来。
腿在发软,膝盖打着颤,站直这个动作消耗了我大半的力气。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缓缓起伏的丘陵地带。脚下是没过脚踝的青草,远处有一条银色的河流蜿蜒而过,河两岸长着茂密的树木。更远的地方,山峦起伏,山谷间隐约能看到几缕细细的炊烟。
炊烟。
有人。
我朝着炊烟的方向走。走得极慢,每走几百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气。这具身体虚弱得惊人,和之前在平衡站时那个可以徒手接住冲锋兽的我判若两人。现在的我大概连搬一袋米都要歇两回。我的脚上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上的粗糙草鞋,身上是一件没有染过色的灰麻布袍子,质地粗糙,摩擦着锁骨处的皮肤,有些发痒。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两个小时,太阳一直在我头顶缓缓移动,我无法准确估算时间——我终于走近了那个炊烟升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村庄。很小,大概只有十几间屋子,坐落在河流拐弯处的一块平地上。屋子的墙壁是泥土夯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村子周围有一圈低矮的木栅栏,栅栏里面,几只瘦弱的山羊在啃草。陶罐堆在屋门口,石斧靠在栅栏边,空气中飘来柴火燃烧的气味和某种谷物被煮熟后的淡淡香气。
我停在一棵大树后面,远远地打量着这个村庄。
没有电。没有金属。没有机械。那种陶罐的造型粗糙而原始,表面印着简单的绳纹——那是人类最古老的陶器纹饰。我在学习神域纪元时看过类似的东西,当时沧溟指着书上的图片告诉我,那是新石器时代晚期的遗物,距今大约五千年。
公元前3000年。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滑进了我的胃里。不是被弹到了别的地方,而是被弹到了别的时间。第零次轮回,收集者的声音是这么说的。农场计划启动前的地球。也就是说,在我所知道的那一切开始之前,在所有那些轮回、所有那些神、所有那些战争和眼泪开始之前。
我是一个从故事的结局被弹回序章的人。
这个认知太过庞大,庞大到我的大脑拒绝处理它。我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用力闭上眼睛。冷静,小禧,冷静。你经历过更离谱的事情。你见过神明打架,见过时间回溯,见过父亲分裂成两个又合为一体。公元前3000年算什么,不过是换了一个坐标,不过是一个没有WIFI没有外卖没有爹地的时代——
爹地。
这个称呼击中了我的胸口,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我一直小心翼翼绕开的部位。我的眼眶又酸了,但我咬着牙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哭有什么用,眼泪能把我送回去吗?眼泪能把那座悬在天上的裂缝合上吗?眼泪能让那个只剩不到七十二个标准时的世界停下来等我吗?
收集者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刻响起的。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声音,而是在我的脑子里直接浮现的。和之前那个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收集者声音不同,这一次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夹着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在穿过漫长到不可想象的时间距离时几乎损耗殆尽。
“……时间悖论……引发的……应激弹离……”
“你被……抛到了……第零次轮回……农场计划……启动前……最初的时间线……”
“初代的锁孔……连接着你掌心的印记……它把你……当作……不稳定因素……排除了……”
“你现在的身体……是时间线……为你重构的……临时容器……所有超规格能力……被清零……”
我攥紧手里的鹅卵石,指甲嵌进掌心。
“怎么回去?”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收集者的声音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已经彻底消失了。
“……回不去。”
三个字,像三颗钉子钉进了我的棺材板。
“锁孔……一旦开启……无法逆转……你只能……往前走……走到……时间的起点……”
“走到时间的起点,然后呢?”
又是长久的沉默。杂音越来越重,重到几乎盖过了收集者的话语本身。我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破碎的词:“找到他……教会他……爱……”
“找到谁?教会谁?你说清楚!”
“……否则……一切……从未……开……”
声音断了。
彻底断了。
我把鹅卵石从掌心翻出来,想看一眼那个褪色的印记。可就在我将鹅卵石翻转过来的瞬间,我愣住了。
鹅卵石的表面不再是灰扑扑的了。有一行文字正在石面上缓缓浮现。不是印上去的,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头内部透出来的,像是石头本身在发光。那光芒极淡极淡,是一种很古老的橘金色,和我掌心那个褪色的圆环的颜色一模一样。
文字是一种很古的字体,曲曲折折,笔画之间带着和神域文字相同的骨架,却更加原始、更加粗犷。可我居然认得它们,就好像那些字形被刻在了我的直觉里,绕过大脑直接抵达了理解。
八个字:
“找到他,教会他‘爱’,否则一切从未开始。”
我用拇指摩挲着那些字。石头是温的。
我把鹅卵石翻过来,背面也有一行字,更小,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我把石头凑近眼前,借着傍晚的阳光辨认那些细小的笔画——
“第一课:什么是‘难过’。”
夜幕降临了。
我没有进那个村庄。一来语言不通——我远远地听见了两个村民的对话,那种语言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与神域通用语没有任何相似之处,音节短促,带着很多喉音。二来我一个外来者,孤身一人,没有家人,没有财产,没有身份,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我在历史书里读到过——不被接纳、被驱逐、或者在最好的情况下被当作奴隶。
我找到了一棵大树的树洞,蜷缩在里面过夜。树洞里有干燥的落叶,我把它们拢成一堆,把自己埋进去。初秋的夜还不算太冷,但我这具虚弱的身体已经开始瑟瑟发抖。饥饿在腹腔里缓慢地啃噬着,像一只耐心的老鼠。我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早餐在平衡站吃了几块饼干,然后就到了这里。中间隔了五千年。
五千年。
这个数字让我想笑,又想哭。
我握着那颗鹅卵石,借着从树洞口漏进来的月光反复看那两行字。找到他。教会他爱。他是谁?一个需要被教会“爱”的人。一个如果学不会爱、一切就会从未开始的人。
是谁呢?
倦意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思考。我闭上眼睛,把自己蜷得更紧一些。鹅卵石贴在心口,像一个微弱的暖手炉。
明天。明天再想吧。
明天,我要在这片空白的世界里,找到那个需要学会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