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留条活路(1/2)
郭淮之要承认,在今日之前——在他听着那个半大的、与他女儿一般年岁的孩子用那种近乎绝望而满带着哭腔的语气喊出那句,“她会被困死的,她会变成一只被折断了四肢的鸟”之前,他确乎是曾认真考虑过,该如何劝阿渡放弃她那堪称是“不切实际”的理想。
他知道她想做一个像他一般能护佑得了一方百姓、肯为民请命的好官。
他也知道依着阿渡的天赋心性,她定然能当得了这样的好官。
但正如他那时与小今欢说过的,让阿渡去当官,让她与其他书生们一样继续参加科举,这本就是个极不公平的事,更无关乎公正。
她所得来的一切并非单纯是因着她值得——更多不过是因为她足够幸运,因为她足够幸运地恰好生在这样的一个家庭,又恰好拥有了那样的爹娘和一众叔伯。
她梦想的实现,是建立在他们每个人都为了满足她这小小的心愿,而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徇私枉法”了一把的基础上。
而他显然不能再由着她这样任性下去,是以,他曾认真考虑过该如何亲手斩断他女儿那一条满载着美梦的路——同样也写下了这封句句纠结、字字都带着憾意的家书。
——残忍地掐灭一个孩子最单纯而饱含最美好愿景的理想,无异是件极痛苦的事。
尤其他确信这世上定然不会有第二男人如他一般深爱着他的孩子。
他已经不记得那封家书在这短短的几日内被他来回重写过多少遍了——同样的一句话被他写下却又勾作了一团,纸涂满后再被他重新转挪去新的一张纸上。
——他实在不忍心就这样生生散去他女儿的那一身蓬勃朝气,可他又委实不能连累着他的友人们随着他一起罔上欺君。
于是他挣扎着,踟蹰间那家书就被耽搁着直到了今日——直到他被小今欢的那一番话、直到他被孩子们满腔的才气抱负陡然敲醒清明了一颗脑袋,他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到底差点犯下了何等的弥天大过。
是了,他若是从没想过真让阿渡如他一样去做官,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不准她去书院、不让她去童试,不从一开始就彻底打消她所有念想、不给她留半点希望呢?
是他惜才让她去书院念书,是他心软让她扮成小书生的模样去参加童试,是他们一个个联手保护着让她顺利考得了秀才的功名。
是他们一点点助长了她的野心,是他们一步步将她护送上了这个她从情理上本不该来到的地方……那么如今,他们又怎能就这样无情又残忍地扼杀她的所有希望,将她重新困锁在深宅里,囚禁在后院中呢?
他深知人这一生少不了要经历无数的艰难坎坷。
但这些艰难坎坷至少不该是他们这些深爱她的、曾衷心祝愿她一世安康喜乐的父母师长们亲手“赐予”给她的。
他们不能,也不该去做那个将她亲手送上高台、转眼便又一巴掌把她打进泥地里的刽子手。
——他没法子放任阿渡由着性子参与后头的秋闱春闱。
但他也不能浑不给她留半点活路。
他得……他得想法子给她留下一线生机,让她来日即便是在自己找到了门路去参与秋闱、即便是在参与秋闱后被人发现实则是个女子的前提下,仍旧能保得下她这一条性命。
——而这,大抵是他这个父亲能为她做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总算想通了的郭淮之长长呼出了口气来,微浊发白的水汽眨眼在空中散成了不分明的一片。
他提笔写下了两封信——一封留给他身在九江的朋友,一封留给了未来的阿渡。
他不清楚这样的一封家书终竟会在何日被转交到他女儿的手里,但他清楚,等着阿渡亲眼瞧见了这封家书,她定然早已迈出了那对她而言,最为关键的那一步。
在那之前,他们父女两个间或许会生出许多许多的误会……她或许会对她曾经所学过的一切感到失望乃至绝望。
但不要紧,只要她能走出那一步,只要她能走到那个需得见到这家书的地方……那些潜藏在她心中的失落与他们之间的无尽的误解,也必然会随之慢慢消解。
……会消解的。
他知道阿渡一向是个极聪明的姑娘。
无端想到了些什么的郭淮之微微顿了笔,有墨珠子顺着笔尖坠落,打在纸上,洇成模糊的一团。
那墨的边缘既像横生的枝杈,又像是鸟儿绒羽间的小刺,他缓了缓,许久方又在那纸上轻轻挪动了笔尖。
女官……
是了,凭什么女子不能做官?
凭什么这世上的女官,大多都只能被埋没于宫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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