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花魁不良人 9(2/2)
一众依附柳权政的官员纷纷入席,彼此推杯换盏,笑语寒暄,表面皆是一派悠然自得。只是约定的时辰已过,众人落座足足有半刻光景,主位旁那张专为当朝宰相预留的席位,依旧空空如也。
无人敢多言半句,席间气氛悄然多了几分微妙。谁都清楚柳权政权倾朝野,向来高傲自持,迟到或是真因家事缠身,或是故意端起宰相的架子,刻意怠慢这位皇室王爷。
主位上的陈欣博面上不见半分不悦,抬手与身旁官员频频碰杯,朗声谈笑,眉眼间尽是闲散玩乐的恣意,仿佛全然不在意对方迟迟不至。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早已翻涌着怒火,暗自腹诽柳权政恃权骄纵、目中无人。
坐在他身侧的程浩颜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抬手捏起一枚鲜果,递到陈欣博唇边,借着喂食的动作,宽大的袖摆恰好遮挡旁人视线,指尖轻轻在陈欣博后背缓慢拍打了几下。动作轻柔,无声地示意他沉住心气,切莫因一时恼怒乱了方寸。
陈欣博领会其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躁动,脸上的笑意愈发从容。
又过了片刻,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回廊传来。柳权政一身锦色官袍,步履悠然,缓步走入宴场。他身姿挺拔,面容儒雅斯文,眉眼间带着身居高位多年养出的威仪,走到陈欣博面前,规规矩矩躬身作揖,语气平淡无波:“微臣参见王爷。家中临时生出琐事,耽搁了时辰,来迟一步,还望王爷海涵。”
“宰相言重了,些许小事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快快入座吧。”
纵然心中积着不满,陈欣博依旧恪守礼数,维持着藩王该有的气度,抬手示意对方落座。
“谢王爷。”柳权政微微颔首,毫不谦让地走到陈欣博左手边的尊位坐下,抬手拿起案上酒杯,遥遥向陈欣博一敬,姿态做得滴水不漏。
程浩颜低垂着眼帘,佯装整理手边的果碟,眼角余光飞快扫过柳权政。这一眼,便让他心底骤然一凛,一股莫名的寒意与畏惧油然而生。
眼前之人看似温文尔雅,一副儒雅贤臣的模样,可那双眸子深处却漆黑幽深,暗藏凛冽杀机,眸光流转间精于算计、城府深沉。再看他偏薄的唇瓣,线条紧敛,这类面相之人大多凉薄寡情、心狠手辣。程浩颜心中笃定,此人绝对是笑里藏刀、极难对付的狠角色。
待柳权政坐定,全场目光尽数汇聚过来。陈欣博端起酒杯,环视席间众人,朗声道:“今日本王设下薄宴,只因后院荷塘景致绝佳,荷风送香,特意邀诸位同僚前来赏花饮酒,附庸风雅一番。本王这院落虽比不上皇宫御花园富丽堂皇,但池中荷花长势喜人,也算别有一番意趣。”
话音落下,席间官员纷纷捧场,有人鼓掌附和,有人举杯致意,一时间喝彩声、劝酒声此起彼伏,场面热闹非凡。
唯独柳权政端着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杯中佳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程浩颜,缓缓开口,一语戳破表象:“王爷,依微臣看,此花,恐怕非池中之花吧。”
这话意有所指,在场之人皆是人精,瞬间便听懂了弦外之音。整个皇城谁不知晓,程浩颜乃是长春院鼎鼎有名的花魁,容貌倾城,身姿曼妙,如今近在四莱王爷身侧,艳色远胜满池荷花。柳权政直言点明,分明是暗讽陈欣博设宴是假,炫耀身旁美人是真。
众人心头一紧,暗自捏了把汗,都以为陈欣博定会面露愠色,毕竟这般当众调侃,已然算得上冒犯。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陈欣博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仰头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回荡在荷塘边:“哈哈哈,还是宰相通透!倒也算不上独独懂我,算是懂了你我众人的心思,来来来,满饮此杯!”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悬着的心尽数落下,私下里却暗自揣测。看来这位四莱王爷也和寻常权贵一般,沉溺美色,对这位花魁也不过是一时玩乐,并非真心相待。
心思活络的几名官员见状,胆子顿时大了起来,纷纷笑着提议,恳请程浩颜当众献舞一曲,为宴饮助兴。
陈欣博唇角笑意不改,想也没想便应声答应下来。只是在应允的刹那,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冷意,将这几个出言起哄之人的样貌一一记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待此事了结,再一一清算。
程浩颜配合着场上的氛围,故作娇羞,抬手掩唇轻笑,眉眼流转间尽是风月柔情。他款款起身,纤细腰肢轻摆,缓步走到宴席中央的空地上,拿起一旁备好的五彩绸带。
悠扬婉转的靡靡之音随之响起,乐声柔媚,勾人心弦。程浩颜踏着节拍翩然起舞,衣袂翻飞,绸带流转,身姿轻盈得宛若花间灵蝶,在清风与荷香之间辗转回旋。
陈欣博坐在主位上,心绪格外矛盾。他从前只听闻程浩颜舞技冠绝京华,却从未亲眼得见,此刻看着心上人曼妙动人的舞姿,眼底满是惊艳,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饱览美色的欣喜。可目光扫过席间一众男人紧盯不放的视线,尤其是柳权政那双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眸,一股浓烈的醋意便翻涌而上,恨得牙根发痒。
他死死攥着手中酒杯,不断按捺着心底的怒火,依旧维持着往日放浪不羁的模样,面上挂着玩味的笑意。
为了完成既定计划,引诱柳权政入局,程浩颜舞动之时特意把控着方位。绵长的彩绸随着身姿摆动,数次轻轻拂过柳权政的肩头与案前。柔软的绸带擦过肌肤,似有若无的触感撩拨人心,一点点勾起对方心底的杂念。
一舞终了,乐声停歇。果不其然,柳权政的目光已然牢牢锁在程浩颜身上,再难移开。
程浩颜缓步走回席位,刚在陈欣博身旁坐定,下一瞬便被人猛地揽入怀中。陈欣博醋意翻涌,不等旁人反应,低头便狠狠吻上了他的唇。
程浩颜心头一惊,身子下意识微僵,但转瞬便反应过来,这是计划里刻意为之的戏码。他收敛心神,顺势放松身体,温柔地回应着对方。
亭中众人瞬间哗然,纷纷瞪大双眼,交头接耳,议论不休。不过四莱王爷素来风流的传闻早已传遍京城,众人惊愕过后,很快便见怪不怪,只当是权贵寻欢的寻常场面。
唯有柳权政,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幽光,嘴角扬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心中已然有了别样盘算。
一吻作罢,陈欣博依旧将程浩颜牢牢搂在怀里,抬手举起酒杯,笑着向全场示意祝酒。程浩颜顺势依偎在他怀中,面上挂着娇羞腼腆的神情,看似沉溺在温存之中,实则眸光清明,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柳权政与席间每一位宾客的神态、举止,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宴席渐渐步入尾声,酒过三巡,不少官员已然面露倦色,只等着主人家发话,便起身告辞。
陈欣博端起酒杯,起身向全场宾客逐一敬酒,礼数周全。程浩颜笑意盈盈地靠在他身侧,配合着场上的氛围,一举一动皆是恰到好处的逢迎。
就在众人以为饮下这最后一杯酒,这场赏花宴便会圆满结束之时,一直沉默观望的柳权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与刁难:“王爷,今日赏花品酒,又得佳人妙舞,实在尽兴。只是您身边这朵娇艳的‘名花’,还未曾举杯向我等敬酒呢。”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相拥的二人身上。
陈欣博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微微一滞,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瞬间打起鼓来。他清楚,柳权政这是步步紧逼,试探虚实,这场局,远比预想之中还要凶险。
柳权政眸光沉沉,目光毫无遮掩、肆无忌惮地落在程浩颜身上,那眼神粗鄙、贪婪、阴鸷,像一头蛰伏许久的饿狼,死死锁定了落入视野的猎物,半点儒雅贤臣的伪装都懒得维系。
他唇角勾着浅浅的笑,语气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怎么不是呢?”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问问席间诸位大人。”柳权政微微侧首,余光扫过两侧噤若寒蝉的官员,淡淡施压,“诸位皆是亲眼所见,今日席间最动人的景致,从来不是满池荷色,而是王爷身侧这朵绝世娇花,不是吗?”
这话赤裸裸摆上台面,字字句句,都是逼着陈欣博退让。
他太懂人心,太懂权贵风月。
若是陈欣博当众护着程浩颜,不许他敬酒、不许他逢迎,便是动了声色、失了玩乐王爷的人设,瞬间会勾起他深重的疑心,察觉这场赏花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局;可若是顺从,便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被当众轻薄、肆意调戏、当作玩物打量。
进退两难,皆是陷阱。
陈欣博面上笑意温和,眼底早已寒彻刺骨,心口纠结翻涌,怒火与理智疯狂拉扯。
就在他心绪纷乱、即将压不住戾气的一瞬,一道清柔身影已然起身。
程浩颜眸光沉静,面上铺着恰到好处的娇羞温婉,主动执起一尊白玉酒杯,缓缓起身,缓步走到宴席正中。晚风拂动他轻薄衣袍,身姿盈盈,眉眼含露,看向席间诸位官员,声音轻柔动听,落落大方:“草民蒲柳之姿,无才无艺,没什么雅致祝词,只愿诸位大人仕途坦荡、顺遂无忧,护我大靖山河安稳、国泰民安。”
语气温和,分寸极佳,不卑不亢,又极尽风月晚辈的谦卑。
席间一名官员连忙顺势喝彩:“好!花魁有心!”
掌声零星响起,堪堪衬着场面热闹。
可下一刻,柳权政便再度开口,目光牢牢黏在程浩颜身上,带着势在必得的侵略感:“久闻程花魁艳绝京华、名动皇城,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倾国倾城,世间无双。”
他抬手举起身前酒杯,隔空遥遥示意,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花魁移步过来,与老夫对饮一杯。”
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程浩颜心头骤然一紧,背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几步之遥,不过数尺路程,却像踏在刀尖火海之上,步步惊心。
眼前的柳权政,外表温文儒雅、气度端方,一派清正宰相模样,可在程浩颜眼中,此人皮囊之下,尽是阴毒贪婪、嗜血狠戾。他仿佛能透过那层伪善面皮,看见一头獠牙毕露的凶兽,正蛰伏端坐,静待猎物主动入怀,随时准备张口噬人、吞骨啖肉。
他不能退。
半分都不能退。
他是不良人,身负破局重任,身负苍生大义,更是陈欣博并肩之人。他绝不能因一己羞赧、一时畏惧,坏了全盘部署,害得陈欣博半月筹谋尽数落空,害得肃贪大计功亏一篑。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寒意与抵触,程浩颜敛尽眼底锋芒,缀上满脸娇羞柔婉,踩着细碎步子,缓缓走向柳权政身前。
他抬手举起酒杯,微微倾身,正要与对方杯沿相触、浅浅一碰。
下一瞬——
柳权政骤然探手,五指精准扣住他纤细的手腕,力道猝然收紧,强势一拽!
失重感骤然袭来,程浩颜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跌,稳稳落入了柳权政的怀中,被他牢牢圈在臂弯之下。
温热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