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清迈双面人2(2/2)
“荣哥,是新到的定制画材吗?”
“不是。”黄乐荣低声回应,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坐定身子,取过桌边小巧的美工刀,指尖稳而轻,顺着封箱胶带的缝隙小心翼翼划开,动作克制,没有半分急躁。胶带缓缓脱开,掀开外层硬纸盒,里面规整裹着一层厚厚的防震泡沫纸,将物件牢牢包裹固定。
一层层拆开蓬松的泡沫纸,细碎的纸屑轻轻落在桌面。
看清内里物件的那一刻,黄乐荣指尖的动作骤然停滞。
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里面没有画材,没有文创样品,没有任何他预想的物件,只静静躺着一个款式简约、质感温润的原木色简易相框。
相框款式朴素普通,随处可购,毫无特殊之处。
可相框中央嵌着的,不是照片,不是画作,不是明信片。
是一块裁剪得整整齐齐、四边打磨平整的旧报纸版面。
纸张泛黄发脆,带着岁月沉淀的陈旧质感,边角微微卷曲,油墨色泽早已暗沉,一眼便能看出存放了漫长时光。版面印刷着规整的泰文,顶端清晰标注着年份与日期——整整八年前,曼谷艺术院校专属的艺术周刊版块。
视线往上,最顶端的加粗标题刺眼夺目,字字扎眼,哪怕时隔八年,依旧带着扑面而来的冲击力:
“曼谷艺术学院年度展曝抄袭丑闻,优秀毕业设计疑为恶意剽窃?”
标题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泰文正文报道,段落清晰,记述详尽。而文章侧边,附着一张尺寸不大的黑白存档合影,像素不算高清,却足够清晰辨认人脸轮廓。
照片定格在八年前的艺术展厅内,背景是偌大的毕业展墙面,中央悬挂着一幅大幅综合材料画作。
画面里站着两个年轻的少年。
左侧的少年年纪轻轻,身形挺拔,头发比现在更长更软,眉眼尚且没有如今的凌厉冷硬,少年气十足。他笑得张扬肆意,眉眼明亮,手臂大大方方搭在身旁人的肩膀上,肆意又坦荡。
那张脸,哪怕褪去成熟棱角,黄乐荣也一眼认出——是八年前尚且青涩、锋芒未敛的陈炳林。
而被他搭着肩膀、站在右侧的少年,身形清瘦,微微垂着眉眼,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神情腼腆内敛,微微低头,避开镜头,看起来安静又怯懦。
这张脸,黄乐荣从未见过。
陌生,全然的陌生。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死死钉在背景那幅展出画作上,瞳孔骤然狠狠收缩,指尖瞬间泛起凉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滞。
这幅画。
他不可能认错。
独特的构图逻辑、极致大胆的撞色处理、明暗对冲的肌理手法、独树一帜的线条风格——这是陈炳林真正意义上的早期成名作,是他考入设计圈、崭露头角的开山之作。
只是黄乐荣看过无数次原版存档、修改底稿,清楚记得,陈炳林公开发表、收录在册的最终版本,经过了大幅修改重构。
而照片上这幅展厅展出的原作,是从未对外公开、无人知晓的最初原始版本。
报道正文里,反复出现一个陌生的名字,字体加粗标注,清晰醒目——普拉斯特·松汶。
文中清晰记述,此人是当年曼谷艺术学院高年级直系学长,也是这幅作品的原创归属者,是本次抄袭风波中,被指权益受损的原创设计者。
抄袭、剽窃、作品挪用、学长原创、新人盗用成名……
零散的关键词顺着视线钻进眼底,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黄乐荣的指尖彻底凉了下来,微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和陈炳林相识七年,领证结婚六年,朝夕相伴,朝夕相处,从青涩陪伴到成熟,看过他所有荣光、所有疲惫、所有偏执、所有锋芒。
他们分享过彼此的童年、求学、低谷与高光,聊过无数次学生时代的趣事与坎坷。
可整整七年光阴,陈炳林从未对他提起过这场轰动学院的抄袭丑闻。
从未提过,自己曾深陷学术剽窃争议。
从未提过,这个名叫普拉斯特的学长。
从未提过,这幅封神作品背后,藏着这样一段模糊晦暗的过往。
他强迫自己冷静,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目光快速扫过通篇报道。
全文措辞模糊暧昧,通篇只用“涉嫌”“疑似”“存在争议”等不确定词汇,没有实锤定论,没有官方处罚通报,没有最终判决。整篇报道热度短暂发酵后,便不了了之,最后无声无息落幕,仿佛从未发生过。
八年时间,尘埃落定,无人再提。
可偏偏,时隔整整八年,这份尘封的旧闻、这份隐秘的黑料、这段被彻底掩埋的过往,被人精准打包、匿名寄送,直直送到了他的手里。
用意,昭然若揭。
不是善意提醒,不是无意寄错。
是精准的、刻意的、带有十足目的性的挑衅与离间。
空气瞬间变得滞重沉闷。
黄乐荣压下眼底所有震惊与翻涌的复杂情绪,面上不露分毫波澜。他抬眼,下意识穿透落地窗,望向一街之隔的涅盘设计。
对面整面落地玻璃干净通透,唯独老板专属的办公区域,百叶窗严严实实地全部拉下。
细密的百叶条纹层层遮挡,密不透风,看不见室内光影,看不见陈炳林的身影,看不见他此刻的状态与神情。
像是一道严实的屏障,隔开了所有秘密与真相。
黄乐荣胸口微微起伏,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纷乱的思绪。
他垂眸,指尖轻柔却坚定地将泛黄的旧报纸从原木相框中取出,小心翼翼对折、再对折,将所有刺眼的文字与照片彻底掩藏,折成规整的小块,稳稳塞进自己帆布包最深的内层夹层,拉链轻轻拉合,彻底封存。
随后,他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停顿,将空落落的相框、所有泡沫纸、外包装纸盒,尽数收拢,随手丢入桌旁的分类垃圾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平静淡然,看不出半分异常,仿佛只是处理一份普通的无用快递。
阿明和几名助理依旧在忙碌手头工作,只余光扫到他拆完快递,见没有特殊物件,彻底放下了好奇。
“什么东西呀荣哥?”有人随口问了一句。
“没用的垃圾广告印刷品。”黄乐荣语气清淡,听不出任何起伏,随意带过,“以后再有这种不明来路、匿名寄送的快递,不用签收,直接拒收。”
“好的,明白了。”众人应声,没有多想,转头继续投入工作。
工作室恢复如初的宁静温柔,阳光依旧暖,风声依旧轻,一切看似从未改变。
可只有黄乐荣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安稳平和的天地,已然裂开了一道幽深的口子。
他重新坐回工位,视线落回明亮的电脑屏幕,页面停留在未完成的酒店壁画调色界面。
可此刻,再熟悉的线条、温柔的色块、流畅的构图,再也入不了他的眼。
屏幕光影明明晃晃,刺得人眼涩心慌,视线涣散,脑子里一片纷乱嘈杂,一个笔画、一个参数都看不进去。
脚边的帆布包静静靠着椅腿,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可那夹层里折叠的旧报纸,像一块悄然发烫的炭火,隔着布料,死死灼烧着他的皮肤,灼烧着他的思绪,滚烫、沉坠、沉甸甸压在心头。
无数疑问密密麻麻盘踞在脑海,疯狂盘旋、反复拉扯,挥之不去。
是谁寄来的?
时隔八年,为何偏偏是现在?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挑拨离间,是威胁施压,是想要揭穿陈年旧事,还是另有图谋?
这件未定论的抄袭丑闻,真相到底是什么?
当年到底是谁原创,谁借鉴,谁盗用?
陈炳林是无辜被污蔑,还是真的藏着不为人知的污点?
他隐瞒的,到底是一段难堪的过往,还是一个彻底颠覆认知的真相?
七年朝夕相伴,他自以为足够了解的人,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与过往?
百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