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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7章 石亨恃功·渐生骄横(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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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统六年腊月,北京,武清伯府。

府邸的匾额已经挂了一个多月,但石亨进出时很少抬头看它。他穿过前院时步伐依然快,靴底踩在青砖地上的声响比从前更重了些。院子里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管家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叠名帖,都是近日登门拜贺的各路官员留下的。石亨没有接,也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今日还有谁来过?”管家说了几个名字,其中有几个是兵部的郎官。石亨听完后,脚步停了一下,像一滴墨水落在一道已经干透的字迹上,微微洇开了一角。

“收起来吧。”他没有翻开那些名帖,径直走进了书房。

案上放着一封刚从大同送来的军报,还没有拆封。他拆开看了一遍,内容平淡,只说起北面草原无异常动静,各堡哨位运转正常。他把军报搁在案角,没有批注,也没有归档,像是放在那里等它自己干透。案角还搁着几份兵部的例行公文,关于各营粮草调拨和冬季物资分配的事项,他粗略翻了一遍,在纸边划了几道墨线,像在读一道已经确认过多次的记号。

自从封侯之后,石亨应酬渐多。旧部来访、同僚拜贺、各类宴请,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潮水,填满了他的日程。起初他还会推掉一些,后来渐渐推得少了。有时他在宴席上喝到微醺,会提起德胜门那一战,语气很淡,像在讲别人的事。听的人频频点头,他便不再多说,继续举杯。但更多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出现在京营的校场上。整编后的各营由兵部统一调派操练日程,不再需要他每日到场。他有时会派人去营中问一声,得到的回复总是“一切正常”。那四个字像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每一次展开都带着相同的褶皱,他不必再亲自去确认。

腊月十五,石亨在家中设宴款待几位旧部。酒过三巡,有人提起新设的团营制度,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满,说旧部被打散、老卒被分编、官阶倒挂、新编营官与老将之间磨合不畅,语调与木柴断裂时相似。石亨起初没有接话,只听着。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整编是朝廷的意思,兵部在办。我只是个带兵的,说了不算。”

一个旧部忍不住道:“将军,咱们几个老兄弟,从土木败退之后就一直跟着您。德胜门、西直门,哪一场仗不是咱们拿命换的?如今整编,反倒把咱们这些老人编散了,叫新来的营官统领。弟兄们心里不服。”

石亨看了一眼说话的人,没有立刻回应,先伸手端起面前的酒碗,低头喝了一口。酒碗的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旧物。他放下碗时,手指在那道缺口上按了一下:“不服就憋着。朝廷的规矩,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那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又倒了一碗酒,没有再说这件事。

宴席散后,石亨独自在书房中坐了一会儿。案上那叠名帖已经被管家收走了,只剩那封大同军报和几份公文。他拿起那封军报又看了一遍,内容与白天读到的相同,草原上仍是平静的,那些文字像一行行被重复抄写的句子,笔迹一致,却总有一两处轻微偏移。他放下军报,没有再看其他文书。

第二天下午,于谦派人送来一份关于京营冬季操练安排的书函,邀请他过目并提出意见。石亨打开书函看了一遍,内容详尽,每营的操练时间、科目分配、场地轮换都列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回复,把书函折好放在案角,对送信的人说:“本伯知道了。”后来过问营中情况的次数比之前更少了些。有几次兵部派人送公文来,他甚至没有立即看完,留到第二日才批阅,像一道被反复折叠后留下的旧痕,在纸面上逐渐加深,又逐渐沉淀。

腊月二十,都察院左都御史陈镒给石亨送来一封密信,信中提到最近朝中有人议论他“功高自矜、渐失本分”。石亨看完信后没有回信,当晚仍照常参加了一处宴席。席间有人向他敬酒,语气恭敬,他举杯饮尽,神色如常。宴散后回府的路上,轿子经过德胜门时他掀起帘子看了一眼,城楼上灯火稀疏,冬日深夜的城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放下帘子,像在看一行已经被重读过太多次的句子,逐渐失去最初的锐度,在反复折叠中留下了一道道平行的浅痕。

冬夜的风很大,吹动轿帘边缘,透进一丝凉意。他把大氅裹紧了些,轿子在夜色中继续向前移动,拐过街角时那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被屋檐遮住,随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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