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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二章 发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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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道正中,左相温言收回了扫过陈氏父子的目光,将手里的战报合上,递给了从丹陛上走下来的司礼监随堂太监。

太极殿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

刚才听到开篇时,底下还有不少官员失态惊呼,甚至有人失手摔了笏板。

可当温言把这两份战报原原本本地念完,大殿里反而没有人再扯着嗓子干嚎了。

原因很简单。

能够穿紫着绯站在这座太极殿前排的人,除了少数靠着裙带关系混进来的外戚勋贵,哪一个不是从尸山血海的科场和几十年的官场倾轧里爬出来的聪明人?

在最初那一下头皮发麻的感觉过去之后,在场几乎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已经飞快地把这两份战报背后的分量给掂量清楚了。

巴蜀没了。

这两个字放在今天,和之前丢了南阳、丢了汉中,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此前顾怀虽然已经占据了荆襄九郡,后来又趁势夺下了汉中,可在名义上,他手里毕竟还捏着朝廷给的“荆州牧”和“卫将军”印信,哪怕底下打得再凶,明面上还能扯出一张“奉诏剿匪”、“被迫自卫”的遮羞布来。

朝廷装瞎,他也装傻,双方都还在维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模糊体面。

可现在呢?

巴蜀宗室快要死绝,原本没人待见的老三被顾怀扶上蜀王之位,成都的文武官员打开城门,规规矩矩地向荆襄大军递了降表。

这不是一个地方军阀又多抢了两座城池、多占了一处关隘。

这意味着,南边那个年轻人手里的地盘,第一次真正连成了一片完整的气象--荆襄顺汉水连接汉中,汉中与巴蜀又互为表里、攻守相望!

巴蜀有井盐、有堆积如山的存粮,再加上荆襄原本的兵甲与水师,一个进可出关窥视中原关中、退可顺大江鲸吞东南的战略纵深,已经彻底成型了!

固然,殿上懂兵事的大臣们心里也都明白,巴蜀与长安之间还横亘着八百里秦岭天险,栈道崎岖,易守难攻;而且巴蜀三十多个州县刚刚易主,地方上的豪强大族、残留的溃兵都需要时间去弹压整顿,顾怀绝不可能明天一早就领着几十万大军翻过秦岭打到长安城下。

但问题在于,从今天起,那个曾经还勉强能被朝廷用一纸诏书、几个官衔约束住的地方势力,已经拥有了完整的地盘、独立的财赋和完全由他自己了算的战略选择。

南方,已经长出了一个可以随时同长安分庭抗礼的竞争政权!

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是,常晟的惨败,直接抽干了朝廷在江淮之间的最后一丝挣扎余地。

西北是李昊的党项铁骑围死了凉州、兵逼甘州;西南是顾怀跨有荆益,虎视眈眈;东南是赤眉黄巾彻底截断了运河漕道。

三把刀子同时架在了脖子上,而朝廷手里剩下的,只有一个快要见底的太仓,和一群各有算计的臣子。

“都吧。”

珠帘之后,沉默了许久的太后终于开口了。

那位年轻妇人的嗓音听不出太多的惊慌,显然在早朝开始前,心里就已然有了打算,此刻还能维持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凤仪:

“两份战报,诸位爱卿都听真切了。”

“常将军为国捐躯,蜀王殉国,哀家与陛下心中亦是悲痛万分。”

“只是死者已矣,眼下西北、西南、东南三路告急,朝廷究竟该当如何应对,众卿家不妨畅所欲言。”

殿下安静了片刻,无数道目光在队列间隐晦地碰撞、交换。

刚才还在为云间阁干股和《荆襄旬报》吵得面红耳赤的言官与勋贵们,这会儿全都闭上了嘴。

因为谁都清楚,当朝廷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同时应付三场塌天大祸的时候,接下来在太极殿上争的,就不再是谁嗓门大、谁道德高尚了,而是朝廷到底要先砍掉哪一块肉来保命,以及--这口天大的黑锅,到底由谁来背!

“臣,有本奏。”

首先迈步走出文官班列的,是户部尚书孙延。

这位掌管了大乾钱袋子近十年的老尚书,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上来就拍着大腿哭穷,而是脸色凝重地走到御道中央,对着上方的宝座与珠帘躬身一揖,直接把实账掀翻在了台面上:

“回陛下、太后娘娘,臣掌户部,不敢妄谈兵法,只敢以户部现有的钱粮实数论国事。”

“今夏六月黄河于中原、河南决堤,淹没州县二十有七,中原秋赋颗粒无收,朝廷尚需拨粮赈济洛阳周边的百万流民;如今常将军兵败殉国,扬州陷于赤眉之手,江淮运河彻底断绝,往年赖以支应京师与边关的两百万石江南漕粮,今年怕是半粒也运不进来了。”

“如今太仓存银不过四十余万两,存粮仅够京师与陇右大军支应三月。”

“以朝廷目前余力...莫中原、河南的赈济方略,也不三线用兵,便是只维持西凉平叛与秦岭防线两处消耗,不出明年开春,便要彻底断饷了!”

殿上响起一片轻微的吸气声。

虽然大家都知道大乾现在很穷,但被尚书当廷把底裤扒下来亮出实数,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既如此,依孙尚书之见,当如何度过眼下难关?”珠帘后,太后沉声问道。

孙延咬了咬牙,迎着满殿同僚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回太后,两害相权取其轻!”

“如今西凉一马平川,党项铁骑一旦踏破凉州、甘州,顺渭水东下,不出半月便可兵临长安城下,此乃立刻就要亡国灭种之祸!”

“反观西南,荆襄虽吞并巴蜀,然秦岭八百里崇山峻岭,栈道艰险,既阻王师南下,亦阻荆襄北上;且巴蜀新附,人心未定,荆襄至少需两三年功夫整顿蜀中吏治军务,断无余力在此时翻越秦岭大举寇关。”

“故臣以为,朝廷眼下唯一之生路,便是向南止损,全力西顾!”

到这里,孙延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站出来多一句,日后青史昭昭,便要多记上他几分?可他身为户部尚书,不由他来开这个口,又有谁来?

也就只能抛出了那个许多人心知肚明、却没人敢第一个出口的方案:

“蜀王既已自刎,巴蜀既已易手,朝廷再去争口舌之快已毫无益处!”

“不如顺水推舟,即刻遣使入成都,下旨承认巴东郡王袭爵之事,以及卫将军节制巴蜀之实权,加封其为荆州牧,领益州牧事,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以朝廷名义命其镇抚蜀地、东讨赤眉!”

“只要能与荆襄在秦岭、方城一线议定条约,朝廷便可将散关、武关一带的戍军撤回关中,省下南线一半军费,倾举国之力先灭西凉李昊!”

“待西北平定,关中稳固,来日再徐图南方不迟!”

孙延这番话一地,文官队列里当即便有好几名老成持重的侍郎、寺卿微微点头。

甚至连不少家业在关中、陇右的官员,眼里也露出了赞同之色--道理摆在那儿,党项蛮子打过来是要屠城抢地的,而顾怀在南边再怎么折腾,目前好歹还隔着一座秦岭。

拿几个不花钱的官衔和本来就已经丢了的巴蜀做个顺水人情,换南边两三年的安稳,以及荆襄顺流而下去掺和东南乱局的一丝可能...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放肆!孙大人,你身为堂堂六部尚书,食朝廷厚禄,竟在太极殿上出此等卖国求荣、自掘坟墓的蠢话来?!”

孙延话音才,还没等附议的人出列,站在文官班首右侧的当朝右相、领天下兵事的严淞,猛地一甩大袖,大步跨出了队列!

严淞早年是以文官身份统兵,坐镇边关出身之人,五十来岁的人了,还性烈如火,在政事堂里向来是以强硬暴躁著称。

此刻他须发皆张,指着孙延的鼻子便毫不客气地怒斥起来:

“你孙延眼里只有你户部账,可曾算过大乾江山社稷、天下人心的大账?!”

“之前顾怀割据荆襄,你们朝廷无力南顾,劝太后下旨招安,封他做了荆州牧;今年他出兵强占南阳、汉中,你们又西凉吃紧,派人去封他做卫将军,结果呢?!”

严淞恨声道:“结果呢?他转过头去,把剑阁捅穿了,把整个巴蜀吞进了肚子里!朝廷退一步,那顾子珩便得寸进尺进十步!”

“如今你还要给他加封什么‘都督荆益二州诸军事’?下一步他要是带兵过了长江,你孙尚书是不是还要劝陛下封他做个一字并肩王?!”

孙延被骂得脸色铁青,梗着脖子反驳:“相公何必拿这种话压人!下官所言句句皆是基于实情!不加封议和,难道相公现在能变出十万大军去把巴蜀抢回来不成?!”

“抢不抢得回来是兵事,封不封他是国本!”

严淞冷冷盯着孙延,随即转身面向金阶之上的宝座与珠帘,沉声道:“陛下!太后娘娘!蜀王是什么人?那是太祖高皇帝的血胤,是大乾太庙玉牒上记着名字的亲藩!”

“常晟是什么人?那是替朝廷在江淮苦撑许久的平南将军!”

“如今忠心为国的大将战死沙场,尸骨未寒;而顾怀一个地方疆臣,未奉朝命,擅自攻灭皇室藩王,逼得蜀王自刎!这已经是毫无遮掩的十恶不赦之谋逆大罪!”

“倘若今日朝廷面对这等弑杀亲藩的逆贼,非但不敢下一道讨逆诏书,反而还要奴颜婢膝地派人去给他加官进爵、承认他吞并巴蜀的名节--那大乾两百年的朝廷威严何在?!天下的法度纲常何在?!”

“眼下天下各地,皆有反贼作乱,刺史、武将领兵平叛,今日这道册封顾怀的旨意只要出了承天门,明日天下所有手握兵权的人心里就全明白了:在如今大乾,像常晟那样忠心耿耿替朝廷作战,便要得个全军覆没、自刎沙场的下场;而像顾怀那样拥兵自重、杀王抢地,朝廷反而要捧着高官厚爵去求他!”

“一旦天下人人效尤,人心浮动,不用等党项进逼长安,也不用等顾怀北出秦岭,大乾江山,顷刻间便要四分五裂,土崩瓦解!”

这一番话,端的是丝毫不留脸皮余地,但也可谓是振聋发聩,直指要害!

刚才还觉得孙延“止损议和”颇有道理的一众朝臣,听到这里,都不由心神震动。

是啊,朝廷之所以还能号令各地兵马,靠的不就是“大乾正统”这四个字的名分吗?

以前乱世愈演愈烈,顾怀乘风而起,割据荆襄,打的不过也是地方官府、世家门阀,朝廷还能装糊涂;现在人家把皇室亲王都逼死了,朝廷要是还敢给名分,那等于亲手把祖宗牌位砸了,以后谁还听你长安朝廷的号令?

“那依右相高见,既不能抚,眼下又无力南征,该当如何?”孙延黑着脸问道。

“正名分,守险隘,清内蠹!”

严淞显然早就深思熟虑过,冷冷抛出了自己的方略:“其一,即刻明发天下讨逆诏书,痛斥顾怀擅兵吞蜀、逼死亲藩之罪,削去其卫将军与荆州牧一切官爵,晓谕天下与共弃之,绝各地藩镇侥幸之心!”

“其二,正如孙尚书所言,秦岭天险乃双向之障,兵部即刻严令大散关、武关、子午谷各处守将闭关死守,只守不攻,顾怀若不来犯,我军绝不出关浪战,并不比你那卑躬屈膝的议和多费多少粮饷!”

“至于江淮方向,常晟虽死,江北庐州、寿州尚有残部及地方团练,当即刻起复宿将赶赴淮南,放弃江表,死守淮水防线,绝不让赤眉流寇越过淮河北上中原!”

到这里,严淞目光一转,冷冷扫过武将队列前排的勋贵外戚,最后定格在金阶上方的珠帘之上:

“至于孙尚书所忧军饷--如今朝廷财政确实吃紧,可这长安城里,难道真的没钱了吗?!”

“前日周御史已然查明,光是城东一个的云间阁,京中勋贵外戚、佛门寺庙投进去的现银就不知有多少!故臣请太后与陛下立下乾纲:一面彻查云间阁与京中各寺长生库,追缴赃款充作军资;一面清丈京畿皇庄与外戚勋贵历年兼并隐匿之田,并请太后娘娘大开宫中内帑,拿出历年积储之金银,悉数拨交户部与兵部!”

“如此,何愁西凉平叛与南线布防无粮无饷?!”

话音下,太极殿里的气氛登时一炸!

站在后排金柱旁边的陈识,原本还因为众人目光被前方奏事吸引而去松了口气,但此刻听着右相严淞一番慷慨激昂,也不由感叹一声实在是太狠了!

这位严右相表面上是在跟户部争论对荆襄是剿还是抚,可绕了一圈,最后这一闷棍,居然是借着前线战报,直接砸在了后党外戚、佛门寺庙和太后的内帑钱袋子上!

“严相公这话,未免太会往旁人身上泼脏水、推卸兵部的干系了吧!”

严淞话音刚,勋贵队列最前头,太后的亲弟弟、承恩公张国舅便气急败坏地一步跨了出来。

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国舅爷此刻倒也不惧,朝着严淞冷笑道:“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大乾的兵马调度,向来是你严相公与兵部一手把持?!”

“若不是你兵部调度无方、纵容常晟贪功冒进渡江浪战,五万大军怎么可能在白鹤原一日覆没?!巴蜀怎会不到一年便被荆襄吞并?!”

张国舅越越觉得自己占理,干脆转向金阶三方,扯着嗓子喊道:

“太后娘娘!陛下!兵部连吃两场大败,葬送半江山,严相公身为兼领兵事的宰执,不思引咎辞官、自请下狱,反倒在这太极殿上大言不惭,把打了败仗的罪过推到太后内帑和我们这些勋臣头上,甚至想学那强盗行径抄家夺产!”

“臣以为,今日要想整顿朝纲,头一桩就该先治常晟浪战失律之罪,治左相与兵部尚书调度无能之罪!”

“承恩公所言极是!”

礼科、兵科的几名依附于后党的言官,以及一批家里在江南有大批田产、因为常晟败亡而痛失根基的江东籍世家官员,也立刻跳了出来。

“朝廷早有严旨,命常晟稳守江北、确保运河无虞!常晟身为宿将,竟敢抗旨渡江,以致五万精锐葬送敌手,江南糜烂,实乃首恶!兵部事先不加制止,事后不思善后,反倒在此攀咬内帑,岂有此理!”

“臣亦请先免去王崇兵部尚书之职,彻查兵部失职之罪!”

眼看着后党和几个急于找替罪羊的官员三言两语就要把黑锅全扣在死去之人常晟和兵部头上,站在班列前头的兵部尚书王崇,眼珠子都红了。

兵部官员,除了在衙门坐班的,基本上没几个不通兵事,大多是统兵文人调回朝中后一步步升上来的,王崇自然和常晟打过许多交道,如今听着一堆人诋毁这为国征战自刎沙场的老将,不由怒发冲冠,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绢帛书信,一把摔在金砖上,指着张国舅的鼻子破口大骂:

“张承恩!你也配提常老将军的名字?!”

“好生睁开你的眼睛看看!这是常将军渡江之前,送往京城的亲笔血书!”

“你们口口声声骂常老将军贪功冒进、违旨渡江!可你们怎么不敢问问,他一个用兵稳妥的沙场宿将,为什么突然放着江北坚城不守,非要带着兵马过江去跟赤眉黄巾拼命?!”

“除了上游惊变,便是因为江北大营要断粮断饷了!今年八月,户部凑出四十万两江淮秋饷,经内廷批红,交由你承恩公把持的京营采办衙门置办粮秣冬衣运往江北!”

“可送到扬州大营的,只有宝钞和发霉陈谷!剩下的那些救命军饷呢?!被你们扣在哪儿了?!”

“本官这几个月来,连发数道催饷牌票去内务府和京营采办,你们次次推三阻四,是道路不靖、银粮在途!本官原本还有些想不通,直到方才听了周御史奏事,本官才算彻底明白了!”

“每季三成的红利啊!多少江淮将士的买命钱,被你们截留下来,转手送进了那里生利息去了?!”

着着,王崇老泪纵横,干脆跪倒在地,嘶吼道:

“陛下!太后!常将军和那五万大乾儿郎,不是死在反贼刀下的,更不是死在兵部调度上的--他们是被这帮趴在将士骨头上吸髓喝血的外戚和阉狗,活生生饿死、逼死的啊!”

整座太极殿都安静了下来。

如果方才周秉正一个底层御史跳出来死谏,满朝朱紫还能当成是老套戏码,装聋作哑混过去;那么此刻兵部尚书王崇把常晟的绝笔血书拍在地上,把东南大军覆灭的塌天大祸,直接跟“外戚内廷截留军饷投入云间阁放贷”钉在了一起...

这性质,就彻底变了!

站在人群里的官员们眼神古怪--大家平日里往云间阁投点私房银子分红,那叫官场雅集、发点财;可你张国舅和内廷阉党倒好,居然敢把前线主力的救命军饷截下来去投安利商号,结果直接把江南五万大军和整个东南半给玩没了?!

东南半没了,意味着朝廷每年少掉两百万石漕粮,意味着在座所有京官明年的俸禄、各部衙门的公用银子全都泡了汤;更意味着那些老家在江东、淮南的世家官员们,族里的万顷良田和祖宅庄园全都进了赤眉反贼手里!

断人财路,毁人祖业,还要把战败的黑锅往外朝六部头上扣!

“张国舅!王尚书所言可是真的?!那些江淮秋饷到底去哪儿了?!”

户部尚书孙延第一个炸了毛--那可是他户部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银子,他刚才还在替朝廷算账止损,合着银子全被张国舅拿去云间阁滚利息了!

“血口喷人!王崇你这是污蔑!纯粹是污蔑!”张国舅吓得魂飞天外,尖声反驳,“银子早就换成粮草发往转运了,是路上漕船耽搁了,跟本公有什么关系?!跟云间阁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把京营采办的底账、流水,还有云间阁的册子拿来一对便知!”

一直跪在御道旁伸长脖子听大人物们争论的周秉正找到了开口时机,突地喊道:“太后娘娘若是不信,只需命三法司与都察院即刻封锁云间阁与承恩公府,一验银锭火耗印记,便知那是不是户部拨发的军饷官银!”

而殿上风向此时也彻底倒转过来。

“查!必须彻查!”

“五万将士性命,东南半江山,岂容外戚如此儿戏?!”

“难怪前月西凉崔衡将军败退时,亦曾上疏哭诉内务府拨去的冬衣里塞的尽是烂棉芦花、弓弦一拉便断!原来边军的血汗钱,全进了这帮外戚与内廷阉竖的无底洞里!”

刚才还在为“对西南是战是和”争执不休的户部派、兵部将门派、江东世家派,连同御史台的清流言官们,在这一刻全都找到了方向。

站在后排金柱旁的陈识,缩着脖子看着眼前这群情激愤的一幕,心里头五味杂陈。

站在这里的都是聪明透顶的人。

当巴蜀沦陷、东南覆灭的既成事实摆在眼前时,谁都清楚,远在千里之外的顾怀已经是朝廷眼下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既然解决不了这家伙,那要想平息这场滔天大败的怒火、要想重新分配朝廷仅存的那点军政财权,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殿上这头吃撑了的外戚肥猪宰了祭旗!

而在这满殿震耳欲聋的讨伐与喝骂声中,陈识悄悄抬起眼,望向了队伍的最前方。

那里,他的父亲陈佺依然双手持笏,安静得像是一尊泥塑;

左相温言站在文官第一位,半阖着眼帘,从刚才念完战报到现在,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一下;

而在温言斜后方的政事堂班列旁,年轻的黄门侍郎夏涟正稳稳地站在那里。

陈识刚才就注意到了,从周秉正跳出来死谏,到王崇抛出常晟血书,殿上好些官员的目光,都曾有意无意地往夏涟身上瞟了过去。

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这位去年敢单枪匹马冲进政事堂指着温言鼻子痛骂、敢上疏弹劾半朝权贵的年轻孤臣,才是这长安朝堂上最一点就着的。

按照常理,今天这等天塌下来的局面,第一个跳出来死谏、痛骂的,无论如何都该是他夏涟才对。

可今天的夏涟,却只是静静地握着笏板,目光深沉地注视着前方老师温言的背影,嘴唇紧抿,任凭周围吵翻了天,竟是连半步都没有迈出来。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凭一腔孤勇、被人算计着当枪使的御史了。

珠帘之后。

年轻的太后端坐在凤榻上,隔着晃动的明珠,冷冷看着底下被群臣围攻、汗如雨下的胞弟张承恩,又看了看一旁满脸铁青的右相严淞与兵部尚书王崇。

她生得极美,且保养得宜,所以虽然已经有了子嗣,但如今却依然如同二八年华一般青春秀丽,脸上也只有深宫上位者的那种冷酷与镇定。

垂帘听政整整六年,她能以一介寡妇之身,把持朝政、压制宗室,在温言与严淞两位权相之间游刃有余,靠的绝不是运气。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张承恩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确实贪鄙蠢笨,竟敢在东南军饷上伸手,但底下这群外朝大臣如此兴师动众,难道当真是为了替常晟那死鬼申冤吗?

笑话!

他们不过是因为前线吃了大败仗、太仓空了,既不想让自家的世家大族掏银子补窟窿,又不想替巴蜀和江南的丢城失地担干系,所以才顺水推舟,想借着张承恩这桩丑事,把所有的黑锅全扣在后党和阉党头上,顺便看看能不能祸水东引到慈宁宫,逼她交出内帑和批红权罢了!

只要她此刻稳住阵脚,把事情按死在“核查军饷”和“商议前线战策”的框子里;只要左相温言这个最讲究大局稳定的文官之首不下场跟着胡闹,严淞与王崇闹得再凶,百官再群情汹涌,也威胁不到她!

念及此处,她清越威严地开口轻斥,压住了殿下沸反盈天的争吵声。

“够了。”

“常将军与江淮五万将士为国捐躯,哀家心中的悲痛,不比王尚书少半分。至于王尚书所奏江北秋饷遭人截留挪用一事,若果真属实,那便是动摇国本的大罪,哀家绝不护短--着司礼监、都察院、刑部于今日散朝后即刻会同彻查京营采办账目,承恩公张氏在查明之前,先行停职,回府闭门待勘。”

“无论是谁,查实之后,一律严惩不贷!”

三言两语,干净利。

既摆出了大公无私、绝不包庇亲弟弟的凛然凤仪,又把查案的差事塞进了自家的司礼监手里,直接将王崇与周秉正逼宫的气势卸去了一半。

紧接着,太后根本不给底下言官纠缠军饷的机会,话锋一转,直接将球踢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左相温言:

“军饷之弊,三司自会查个水石出,但眼下需众卿着眼的,是西凉党项与南方之变局!方才户部孙尚书主张加封顾怀以止损西顾,严相公则主张明诏削爵、闭关死守,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太后的目光透过珠帘缝隙,在了文官第一位那道苍老的身影上:“左相,卿为政事堂首,老成谋国。依卿之见,朝廷究竟当取孙尚书之抚策,还是当从严相公之守策?”

刷!

满殿文武的视线,瞬间从张国舅和王崇身上移开,齐刷刷汇聚到了左相温言的身上。

连后排的陈识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太后这一招不可谓不精妙--孙延是户部之首,严淞是右相兼领兵事,这两人代表着外朝最核心的财权与兵权。

太后直接点名让温言在两人之间评判,只要温言顺着话头去议论具体战策,不仅能把刚才针对后党和内帑的火头彻底引开,还能让政事堂内部自己先吵起来!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直半阖着眼帘的温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位越来越苍老的老人,慢吞吞地从文官班首迈步走出,来到御道中央,朝着九重金阶之上的宝座与珠帘,规规矩矩地拱手行了一礼。

“回陛下,回太后娘娘。”

“老臣方才听了孙尚书与严相公之议,孙尚书算的是太仓虚实,恐朝廷两线不支而致关中有失,乃务实求存之言;严相公争的是国朝纲常,恐藩镇效尤而致天下解体,亦是老成谋国之论。”

“在老臣看来,此二策皆有道理,亦皆有法子施行。”

珠帘后,太后眉梢微挑:“既皆有道理,那朝廷眼下该用哪一策?”

“哪一策都不能用。”

温言缓缓抬头,语气平静:“因为无论是抚是守,皆需有一个前提--那便是朝廷的号令,必须出于一门;朝廷的钱粮,必须归于**。”

“若取孙尚书之策与荆襄议和,哪里能退、哪里绝不可退,须由中枢乾纲独断,一言而决;可如今前脚政事堂拟了方略,后脚内廷便有一道中旨绕过六部直发地方,令荆襄摸清了朝廷内部首鼠两端之虚实,这才有了宛城拒旨、转首吞蜀之祸。”

“若取严相公之策,削爵正名、死守秦岭与淮水而全力西征,则需前方将士深信朝廷赏罚分明、后方粮道无虞;可如今户部有一本太仓账,内务府与外戚勋臣另有一本内库账,兵部调兵的虎符刚出京师,内廷监军与采办的条子便已扣下了军粮。”

老人到这里,顿了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辆马车,辕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车上却坐着两个车夫,一个往东拽缰绳,一个往西扯嚼子。”

“太后娘娘问老臣这车该往南走还是往西走...老臣愚钝,只知道这缰绳若是再分在两处,莫是秦岭和西凉,便是眼前这道承天门,这辆车怕也是走不出去的。”

完这段话,温言竟是半句多余的话都再没,转身重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吭声了。

可整座太极殿,却因为老人这几句轻飘飘的话,而再次轰动了!

高明!

从头到尾,温言没有一个“请太后归政”的字眼,甚至没有指责太后半句不是。

可他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大乾为什么会在西凉、巴蜀、江南连吃三场败仗的根子,彻彻底底地刨了出来--不是兵部无能,也不是户部没钱,而是因为这太极殿上有“政事堂与内廷两套旨意”、“太仓与内帑两本账册”!

只要上面还是太后垂帘、后党与阉党在旁边扯缰绳,无论你用孙延的计策还是严淞的计策,大乾这辆破车都注定要翻进沟里!

温言退回班列的同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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