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四章 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2/2)
“父母呢。”
“不知道。”
“怎么上火车的。”
“混上来的。”
“上车之前,住在哪里。”
“闸北。苏州河边那片棚户区。棚户区拆了,所以挪了窝。”
女孩说挪窝两个字时语气和老江湖没有区别,但表情依旧是孩子的表情。
她停顿片刻,补了一句,“拆之前就挪了,八爷说那条街要拆,让我们早走。”
叶凝真松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搁在自己膝头。
那只手瘦得皮包骨,指节和掌骨却长得极正,比刚才隔着泥垢看到的还要正,叶凝真把手帕翻过来又擦了一遍她的脖颈,领口翻开后锁骨根部的弧度也很好,含得住劲。
“啧啧。”
“这根骨,这资质,只看了几次,形意步法已经可以走成这样,你真的没有师承?”叶凝真不可思议道。
“没有,我从有记忆,便是在棚户区,八爷会给我们这些孩子一口吃的,勉强能不饿死。”
“嗯,当然生病死了就没办法了。”
她说的很平淡,对这种事已经没了情绪,或许是见得太多,也或天生就是如此。
“这孩子很惨...”叶凝真感叹,刚刚建国,还没从战乱当中恢复。
“我不惨,你能放过我吗?以后我不在这辆车上动手了。”小女孩淡淡说道。
叶凝真一愣,道:“那你还要盗窃?”
“要。”
“......如果你诚心悔过,或许还能商量...你为何不口头悔过?”
“我不愿撒谎。”
她说的话,倒也没有理直气壮,只是陈述。
“那你说说,为何如此?或者你还要管棚户区的孩子?”叶凝真以为自己猜到一些,女孩或许有不得已的原因。
但女孩回答,出乎意料。
她摇摇头:“为了活着,我这个年龄,能做的事情不多。”
叶凝真有些无奈,笑道:“你以后跟我,我教你拳法、掌法、步法、桩功,如何?”
“代价呢?”
“代价......”她一时半会没想好,陈湛道:“你长大,帮我做一件事。”
“只一件?”
“或许是很多件。”
“很多件可以,不过你们俩功夫这么高,还用我去做?”
“因为我们也有事做。”
“那行。”她把手从叶凝真膝头抽回来,好像一个陌生人突然说要收她为徒、倾囊相授,在她看来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陈湛靠在车厢板壁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这时候才开口:“穿上鞋,坐到这边来。”
女孩安静落座,镇定自若,完全不像这个年龄的孩子。
陈湛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平时别人怎么喊她。
她说八爷叫她“小东西”,码头上的伙计叫她“丫头”,时间长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姓。
“你姓唐。”陈湛道,“不如,以后就叫唐紫尘。”
女孩抬起眼:“可以,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火车还在往前开,汽笛又响了一声。
窗外的田野从江南的水田一路换成了华北的旱地,冬小麦刚冒出一层绿茬,在风里伏倒又站起来。
唐紫尘穿着那件大得像袍子的旧衬衣,袖口被叶凝真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两只细得不像话的手腕。
她靠在叶凝真身上,睡着了。
车厢晃得很厉害,她的头从叶凝真肩上滑下来,又自己挪回去,反复几趟。
叶凝真伸手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按实了,就没再滑过。
过了两个多时辰,津门到了。
火车站外的法桐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唐紫尘踩着落叶走,咔嚓咔嚓的响声让她低头看了好几次自己的脚。
叶凝真让陈厉派来接站的吉普车先回去,说要在城里待半天。
吉普车走后,她领着陈湛和唐紫尘,沿着海河边的马路一直往北走。
居士林还是老样子。
青砖灰瓦,门楣上的匾额被风雨洗得发白,字迹还看得清。
院墙在战火中塌过一段,被重新砌起来了,新砌的砖颜色比旧砖浅,接缝处的水泥还没完全被青苔爬满。
进了山门,是一条石板铺的甬道,甬道尽头是大雄宝殿。
殿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烟气细细的,被风吹得往一侧偏。
有个老居士在香炉前合十行礼,动作很慢,弯腰时要扶着膝盖才能弯下去,起身时也要扶着膝盖才能直起来。
她起身后看见叶凝真,点了点头,继续去点下一炷香。
叶凝真站在甬道中间,没有往前走。
目光越过香炉,落在大殿左侧那扇木窗上,木窗的雕花还是原来的样子,如来佛法相低垂,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二十年了,木头被风雨啃出了几道细缝,窗棂的棱角也磨圆了,雕花的深浅还和当年一样。
他们走进大殿。
殿内光线昏暗,供桌上的长明灯是唯一的光源,灯光被风吹得一跳一跳,佛像的面容在明暗之间忽隐忽现。
陈湛走到左侧那根廊柱前面站定。
“佛堂烛影,血溅七步,一如往昔。”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木窗,“区别在于,这里不再属于租界,不再属于权贵。任何人都可以进来上香,礼佛,歇脚。”
陈湛没说话。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廊柱上一条极细的裂纹,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当年的刀锋擦过这里留下的痕迹。
唐紫尘一直安静地跟在后面。
她看看叶凝真,又看看陈湛,目光最后落在那扇木窗上。
她站了片刻,忽然开口:“你们以前在这里杀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