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商会、郭鸿泰、爪哇公司(2/2)
郭鸿泰本人穿一身白绸对襟衫,手里拄一根紫檀木拐杖,手腕上戴一串蜜蜡佛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商人的圆滑,倒有几分老派读书人的矜持。
朱冉在武馆门口迎着,拱手叫了声:“郭会长。”
郭鸿泰拱手回礼,目光越过朱冉的肩膀,落在内堂门口站着的陈湛身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对望了一眼,郭鸿泰的步子停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上前抱拳,腰微微弯下去:“陈先生,久仰。”
陈湛也抱拳回礼:“郭会长,里面请。”
内堂里摆了一桌素席,几样家常菜,一壶铁观音。
郭鸿泰落了座,目光在陈湛旁边的唐紫尘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开门见山:“陈先生,朱冉跟我说过你来南洋的目的。今天我不是来替沃尔特斯说话的,是替武馆说话。我先把我的难处摆在桌面上,你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说了将近半个时辰,陈湛中间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些武馆的馆主,最老一辈的跟我同乡,同一条船从泉州出来的。我每年给他们捐钱,他们铺子被砸了我让商会出钱请律师。”
“可是南洋现在跟国内不一样——抗战打完了,日本人走了,英国人也回来了,法律不在华人手里,地契局不在华人手里,警署也不在华人手里。人家要收你的铺子,不是非要打你,停你的执照、查你的人员来历,就够了。”
“我能帮武馆扛一年,未必扛得了两年、三年。”
“沃尔特斯找我不是看得起我。我的船队跑马六甲航线,码头停靠权在殖民政府手里,英国人卡我两个码头,我就得少跑三成的货。沃尔特斯说他可以帮我搞定码头的批文,条件是让我出面替他谈下牛车水这排铺子。我还没答应他,但我不能不跟他谈——不谈,我的船队下个月就得停在港外晒太阳。”
“陈先生,我是生意人。铺子是武馆的,船队是我的,你让我选,我没法选。今天来跟你交底,不是求你体谅,是求你给一条路——既保住武馆,又别让我的船队搁浅。”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有自己的规矩,我不在你们这规矩里,可我尊重你们的规矩。”
陈湛端起面前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滚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满座肃静。
“你的船队有多大规模?”
“大小十三条,最大的能装两千吨橡胶。”
“英国人卡你码头,卡的不是船,是人。”陈湛将茶杯搁在桌上,“你替他们收购铺子,铺子收完了,再让你杀人怎么办?”
郭鸿泰沉默了好一阵。
内堂里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蜜蜡佛珠,把佛珠一颗一颗从虎口推到指尖,又从指尖推回虎口,推了整整一圈才开口。
“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武馆是你的人,铺子是底线,不碰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一口长气,“那行,回去告诉沃尔特斯:精武会馆的事我插不上手。至于码头批文,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把船卖了,回泉州老家种地瓜。”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绸对襟衫的衣摆,抱拳:“给武馆出头我帮不上大忙,但以后南洋码头上,有需要尽管招呼。”
陈湛起身还礼:“那就多谢郭会长。”
郭鸿泰摆摆手:“别叫会长,叫老郭就行。”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湛,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朱冉将郭鸿泰送出骑楼街口,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的尾灯消失在椰子树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内堂。
陈湛还坐在原处,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了。
唐紫尘趴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正用铅笔头描郭鸿泰那根紫檀木拐杖的花纹。
朱冉在陈湛对面坐下,“郭鸿泰这一退,是把沃尔特斯最后一点耐心也退没了,以前有商会卡在中间,沃尔特斯做事至少还有一层规矩,现在郭鸿泰不替他背书,恐怕会更不择手段。”
陈湛点头,朱冉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槟城有家药材铺,不肯卖铺面,第二天卫生署的人就上门,说药材储存不合规,吊销了经营执照。”
“吉隆坡有家武馆,地契在战时丢了,补办手续拖了大半年,眼看要批下来,地契局忽然换了主管,新主管说旧档案找不到了,重头再来。铺子的事拖不起,没有地契,银行不给续租,租约一断,铺子就归政府拍卖。”
“盟主,他不用打,只需要一封公函、一张罚单,武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未必交得出来。”
“沃尔特斯住在哪?”陈湛忽然开口。
朱冉的手指停在酒杯边沿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湛,半天没说话,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盟主,沃尔特斯只是爪哇公司请来管收购的人,他上面还有金主,金主上面还有董事会。沃尔特斯没了,换个人来照样收铺子,换个名字、换张脸,规则不会变。你一身功夫天下无敌,可这些人无穷无尽,你不能一直杀下去。”朱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他以为陈湛起了杀心。
“当年在上海,也说军统特务杀不完,帮派势力无穷无尽,一个人功夫再高也杀不干净。”
“放心,我不杀他。”
陈湛搁下茶杯,否认朱冉的想法。
深夜,陈湛从后院翻墙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武馆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和晾晒的渔网,穿巷而过时能闻到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味。
牛车水的骑楼街已经沉入暗处,水果摊的棚架收了一半,几只野猫蹲在骑楼底下舔爪子,偶尔有人力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经过街口。
沃尔特斯的住处在殖民政府划定的白人居住区,离新加坡河不远,是一片建在缓坡上的独立洋房,雕花铁栅栏门两侧种着修剪成球形的九重葛。
这个白人区与牛车水是两个世界——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光膀子的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吃面,街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煤气路灯,灯罩擦得锃亮,光晕落在柏油路面上,一圈叠着一圈。
偶尔有巡逻的英国巡捕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安静的街面上响起两声,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一栋白色粉墙配深绿色百叶窗的两层小楼,门廊上亮着一盏黄铜壁灯,前院有一棵鸡蛋花树,树冠在草坪上投出大片阴影。
一道阴影渗入,不过片刻便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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