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章 陆续离世(2/2)
枪的数目也在册子上。
军方按防区配发:步枪四百八十支,轻机枪十九挺,电台十九台。
唐门自己的护航队从马六甲调过来一百二十人,全部持证,充作各段的教官和机动力量。
一年之后,这一条八十里宽、九百多里长的带子上,河上跑的船领唐门的证,村里的岗楼挂唐门的电台,孩子在唐门的学堂里念书,人病了等唐门的快艇,两家吵架找唐门作保的断事人。
县政府的人下乡,先到联防点打招呼。
英军的巡逻队进丛林,补给和向导也从联防点走。
第五省一个英军的少校在报告里写过一句话,后来在军中传开了。
“在这条带子上,我们是客人。”
一九六四年三月,第四省,加帛以东。
印尼的渗透部队来了一支,四十七人。
这一支跟以前不同。
以前来的多是招募的边民,枪法一般,进来炸个桥就跑。这一支是正规军的空降兵抽出来编的,带迫击炮,带爆破器材,带三个月的口粮,进来以后不走,在丛林里扎点,准备把第四省的三条河道全部截断。
他们选的点在河湾里,三面是水,一面是山脊,山脊上密林。
第一个星期,他们炸了两座桥,沉了四条船,烧了一个粮站。
第八天,唐海到了。
唐海二十八岁,唐门护航队第一分队队长,这一年调任砂拉越机动队队长。
他带了六十人。
他没有从河上进。
他先在河湾下游八里的地方设了两道网,用沉木和铁索横在河面上,水下三尺,白天看不见。
然后他把六十人分成三股。
一股二十人,绕到山脊背后,砍出一条小道,把两挺轻机枪架在能俯瞰河湾的位置上。这条路走了两天两夜,砍出来的树茬全部用泥糊过。
一股二十人,从上游放空船下来,船上堆柴草。
自己带二十人,在河湾正对面的密林里等。
第九天夜里,上游的空船顺水漂下来,柴草点着了,四条火船顺流冲进河湾。
河湾里的人以为是攻击,往河面上打枪打炮。
打了二十分钟,才发现船上没有人。
打完这二十分钟,他们的位置、火力配置、迫击炮的炮位,全部暴露在山脊上那两挺轻机枪的射界里。
轻机枪开火。
从上往下打,压住整个河湾。河湾里的人往三面的水里跳,跳下去往下游逃。
八里之外,两道水下的网等着。
打了一夜。
四十七人,击毙十九人,俘二十三人,五人逃回加里曼丹。
唐门这边伤了七个,死了一个。
死的那个是本地一个村的联防队员,二十一岁,诗巫人,在山脊上给机枪扛弹箱,被迫击炮的破片打在腹部,抬到联防点的时候人还清醒,问了一句自己家里的稻田收了没有。
唐海把他的名字报上去。
三个月后,抚恤照护航殉职的例,他家在垦区的地契由唐门作保过到他弟弟名下,弟弟九岁,进了加帛的学堂。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砂拉越第五省,老越。
英军的驻军指挥官在联防点接到唐门的通报,说有人要交给军方。
他带了一个排到河边。
唐门的快艇从上游下来,靠岸。艇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唐门的护航队员,另一个穿一身平民的衬衫短裤,光着脚,双手在身前用麻绳捆着,人瘦了一圈,胡子三天没刮。
护航队员把一个油布包递过来。
包里是一张砂拉越的地图,标着唐门七个防区里最靠外的十一个联防点,红笔画的圈。另有一本作战簿,印尼文,日期从六月排到八月,最后一页有一道铅笔横线。
英军指挥官把地图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光脚的人。
“这是谁。”
护航队员报了名字和军衔。
指挥官愣在河边。
“他的指挥部在长布拉。”
“是。”
“界线往南五十六公里。”
“是。”
指挥官在河边站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人是谁带出来的。
护航队员道:“我们盟主。”
“他带了多少人。”
“一个人。”
这件事后来在军中和外交上都留了记录,公开的版本里换了说法,写的是马来西亚方面在边境行动中俘获印尼军官一名。
长布拉的渗透行动九月停了。
哈尔约诺被俘之后,加里曼丹那一边的部署重新调整,指挥官换了两茬,往北渗透的规模缩了一半以上。
砂拉越十一个最靠外的联防点,从九月到年底,没有再丢过一个。
十月,国防部把唐门在婆罗洲的配枪额度提了一倍。
步枪从四百八十支加到九百六十支,轻机枪从十九挺加到四十挺,电台从十九台加到五十二台,另配了六条武装快艇。
十一月,内政部一份文件下来,唐门在婆罗洲七处防区的联防点,从此可以自行核发河道通行证,报备即可,不必逐次审批。
朱冉把这份文件收进抽屉的时候,在册子上补了一行。
一九六四年年底,婆罗洲边区:村一百三十七,人口十一万四千,联防点十九,岗楼一百零三,学堂十九处,在册孩子九千四百,长枪九百六十,轻机枪四十,电台五十二,武装快艇六。
三十六个格子的木框上,插了三十一张卡纸。
同一年,老人陆续走了。
郑子良在三月走,八十六岁,走的时候人在牛车水精武会馆的太师椅上,腿边搁着那根紫檀木拐杖。
他前一天还拄着拐杖去练功场上转了一圈,看孩子们站桩,回来跟朱冉说桩架比二十年前齐整。
陈伯在六月走,马六甲白鹤派的老掌门,九十一岁。他把白鹤拳擒拿手的精简本重新誊了一遍,誊完第三天走的,誊本压在枕头底下。
郭鸿泰在九月走,七十九岁。
他的船队交给儿子已经七年,病重的时候把陈湛请到槟城,讲了半个时辰,讲的全是四几年那些旧事。最后一句问陈湛,当年在牛车水那顿素席上,是不是就打定主意不让他跟沃尔特斯合作。
陈湛答了一个字,是。
郭鸿泰笑了一声,说他那时候就知道。
宫二在十一月离世。
她是七月病的,肺上的老毛病,在奉天落下的。
八月的时候人从新加坡搬到槟城,叶凝真陪着去的,租的是靠海的旧宅,从阳台上望出去能看见一片窄窄的沙滩和几棵歪脖椰子树。
她在槟城住了三个多月。
天气好的时候坐在阳台上,一天能坐半天。
唐紫尘从婆罗洲回来两趟,第二趟待了六天,每天早上陪她在阳台上站一会儿。宫二讲的多是八卦门的东西,讲到后来讲不了长句,就一句一句讲。
葬在槟城,坟在海边一片坡地上,离李月华干儿子的药材铺不远。
碑是叶凝真写的字,刻的是宫若梅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奉天八卦门掌门。
出殡那天下小雨。
朱冉从新加坡赶过来,人到了坡地上,站在陈湛旁边。
雨落在坡上,伞面上,棺木上。
陈湛和叶凝真站了一会,心中生出一分悲凉,人生一世,总有这一天。
“再过几年,唐门交给紫尘,我们回津门吧。”叶凝真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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