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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断亲(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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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影魄往后退了一步。

陆远抬起手中的刀。

“你只知道我想回去。”

“可你连我的名字都借不全,还想替我认归处?”

话音落下,陆远将刀尖刺入地面,正好压住那块“影”碑。

刀身发出一声清鸣。

他左手掐雷诀。

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掌心朝外。

右手并指如剑,先指眉心,再指心口,最后指向地面。

“天有雷,地有根,人有影,魂有门。”

“影非盗物,魄非孤魂。”

“借我三炁,合我七魄。”

“不认假亲,不认假乡。”

“吾名自立,吾身自当。”

这段口诀并非杀伐咒。

它是“立名”。

道门里,破邪前先立己名。

人若连自己的名都守不住,便如无主房屋,什么东西都能进来。

陆远最后一步踏在黑石上。

“陆远在此。”

“此身有主。”

“此影有主。”

“退!”

那道影魄像被无形重锤击中,整张脸凹了下去。

它没有立刻消散,反而伸出十几条黑色手臂,朝陆远脚下抓来。

许二小大喝一声,手里的红布猛然甩出。

这一次,红布没有缠影魄,而是缠住了陆远的脚踝。

王成安看得一惊。

“二小,你干啥?”

“陆哥儿说过,红布能回路!”

许二小咬破嘴唇,将血抹在红布上。

“陆哥儿,你可别让它把你带走!”

王成安也反应过来,将算盘残框一头压在红布上,另一头勾住石碑。

“陆哥儿,账还没算完!”

林照玄拔出墨斗线,横在陆远身后。

“陆师兄,回来!”

宋青禾举灯,灯光照向陆远的背影。

那盏油灯不大,火苗也不旺。

可在蓝色火光里,陆远的影子重新变得清晰。

他的影子不再只有一个人。

影子里站着许二小、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和周衡。

五个人的影子从不同方向伸来,像五根绳子,将陆远钉在这方石室之中。

那道空白人影尖叫起来:

“你没有根!”

陆远盯着它。

“我有。”

“我的根不是你给的。”

“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是我身边这些人认下来的。”

“你们拆得了死人,却拆不了活人之间的情分。”

黑石上的“影”字骤然裂开。

一道黑烟冲天而起,撞在石室顶端。

山缝中传来巨大回声。

紧接着,所有人的影子同时一震。

王成安脚边多出的算盘影子碎了。

许二小缺失的左肩重新长出。

周衡脚边那个学生装少年的影子消失了。

宋青禾的影子也长出了头。

唯独陆远的影子没有完全归位。

它的边缘仍有一小块缺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撕走。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

倒井里的阿生轻声道:

“你的影子没有全回来。”

“少的是哪一部分?”陆远问。

“归处。”

阿生说。

“你没有归处,所以影碑拿不回这一块。”

陆远没有说话。

他知道阿生说的是真的。

人的影子并不只由灯火决定。

影子落在哪儿,魂便知道往哪儿回。

可他从地球而来,在这个世界没有祖坟,没有故乡,没有亲人的召唤。

那一块缺口,不是邪神凭空夺走的。

而是他自己身上原本就没有。

“那就先留着。”

陆远抬起头。

“少一块,不代表它能拿走剩下的。”

黑石里的黑烟还在挣扎。

陆远用刀尖挑起黑石,将它立在“影”碑前。

“影碑不能毁。”

他对众人道。

“但影已归各身,碑上字便空了。”

说着,他将一张空白供纸折成三角,塞进黑石裂口。

“这张纸不是替阿生补影。”

“是给邪神留一个空账。”

“账上有空,它便不敢把这一块直接填进山根。”

宋清禾看着那张纸。

“可空账也会被它补上。”

“所以咱们要快。”

陆远抬头看向石室上方。

影碑已现,接下来山里的其他守碑物必然会醒。

倒井黑水下降得更快。

第九块“生”碑上的红光,已经暗下去一半。

阿生的脸在水镜里清楚了许多,连湿漉漉的头发都能看见。

他抬起手,指向石室后方一条从未出现过的窄缝。

“父碑在北沟。”

“母碑在白桦林。”

“家碑在旧屯子。”

“姓碑在山神庙后。”

“声碑在废戏台。”

“愿碑在死人岗。”

阿生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发抖。

“但它们已经知道你们要去。”

“它们会把守碑的人换掉。”

“换成谁?”

“换成你们自己。”

倒井里的水镜啪的一声碎开。

所有黑水重新落回井底。

与此同时,石室外突然传来一阵马铃声。

叮铃。

叮铃。

铃声由远及近,夹着木轮碾过冻土的咯吱声。

这声音在民国年间的关外山地并不稀奇。

赶脚车、药铺车、拉煤车,夜里都可能从屯子外经过。

可这里是邪神供养地深处。

山中没有路,更没有马车。

王成安慢慢转过身。

石道尽头,一辆老式木车正缓缓驶来。

车上堆着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戴毡帽的车夫。

车夫背对着众人,脖子僵硬地歪向一边。

车后还挂着一面褪色的白布旗。

旗上写着四个字:

“回乡送亲。”

许二小脸色发青。

“这车……俺在山口见过。”

“车上是不是有三口棺材?”

林照玄看着那辆车,慢慢点头。

“当时我们逃难,路上遇到一队送葬的人。”

“车上没有死人,只有三口空棺。”

宋青禾问:

“你们上过车?”

“没有。”林照玄道,“可那车夫说,关外风雪大,能送我们一程。”

周衡握紧短刀。

“那是我们进山的第一晚。”

陆远望着白布旗,终于明白过来。

“家碑。”

“它先用‘家’来引。”

车夫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上蒙着一层白纸,纸上用毛笔画了两只眼睛。

“几位客官。”

“上车回家吧。”

“关内的路还没断。”

“你们的家人都在车上。”

车厢里的麻袋忽然动了起来。

一个。

两个。

三个。

麻袋口同时渗出黑水。

宋青禾退了半步。

“不能让它进来。”

“它已经进来了。”陆远道。

车轮停在了墨斗线外。

车夫没有越线。

可三口麻袋却从车上滚落下来,顺着地面一点点滚向石室。

陆远取出三枚铜钱。

这是关外民间常用的压煞钱,年代虽旧,却因长期随葬、过火、入土,沾了不少人间气。

他将三枚铜钱按北、东、南三方摆开,独独留下西方空位。

“成安,守东。”

“二小,守南。”

“周衡,守北。”

“西边呢?”王成安问。

“我守。”

“照玄和清禾?”

“照玄看线,清禾看灯。”

陆远用刀在手掌上轻轻一划,血珠涌出。

他不抹血,而是将手掌按在地面。

“车从关外来,路从阴门开。”

“脚下无土,不得称家;车上无亲,不得称人。”

“以钱压路,以血认身,以灯照真。”

“凡借家者,皆无家;凡借亲者,皆无名。”

“退车!”

最后二字一出,车上的白布旗陡然展开。

旗后并没有风。

可旗面上竟显出一张张脸。

有老太太,有年轻妇人,有抱孩子的男人,还有几个满脸冻伤的逃难者。

这些脸全都朝着石室看。

其中一张脸,正是周衡的弟弟。

“哥。”

影中少年又叫了一声。

周衡浑身一抖。

陆远没有看他,只道:

“守住脚下。”

周衡闭上眼。

“不是他。”

“周衡。”

“不是他。”

“你再看一眼。”

周衡额头冒出冷汗,嘴唇发白,却没有睁眼。

“不是他。”

那张脸贴近白布旗,声音渐渐变成哭喊。

“哥,你说过带我走。”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周衡的影子开始剧烈摇晃。

陆远抬手,将一枚铜钱弹到他脚边。

铜钱落地,正面朝上。

“你弟弟若真要你带他走,不会只在你影子里喊。”

“他会叫你的乳名。”

“他说过什么,只有你们兄弟知道。”

周衡猛然睁眼。

旗上的少年正对他伸手。

周衡盯了很久,突然道:

“我弟弟左耳后有一颗黑痣。”

旗上的少年动作一停。

“你没有。”

“我弟弟小时候最怕狗。”

“你也没有。”

“我弟弟死前,手里攥着半块高粱饼。”

周衡举刀,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他一刀砍在自己脚边。

刀锋落下,影中少年的手臂应声断裂。

白布旗上所有脸同时转动,齐齐朝周衡张嘴。

可它们没有声音。

车厢里的三只麻袋同时炸开。

黑水泼满石道。

水中浮出三块木牌。

一块刻着“家”。

一块刻着“父”。

一块刻着“母”。

“它们把三碑装在一辆车上!”林照玄喊道。

陆远没有迟疑。

“先破家。”

他将刀尖指向刻着“家”的木牌,随后双手合十,食指中指交叠,拇指压住两侧指节。

“家门有槛,户内有灶。”

“无炊不家,无归不户。”

“借屋者还屋,借门者还门。”

“家不供眼,户不供山,归来者归来,未归者安息。”

口诀念完,陆远将一枚铜钱压在“家”字上。

铜钱立刻被黑水包住。

车厢中传来一声尖啸。

车夫猛然站起,白纸脸上的两只眼睛裂开,露出后面密密麻麻的红线。

他伸手拽住车辕。

“家在山里!”

“你们的家在山里!”

“留下来,给山添户!”

陆远冷笑。

“家不是一座屋。”

“家是有人等你回去。”

“没人等的屋,只能叫空房。”

他一脚踢在车轮上。

车轮没有动。

许二小、王成安同时冲上来,一人扯住车辕,一人抡起算盘残框砸向车轴。

“咔嚓!”

车轴断裂。

木车歪倒。

那块“家”牌从黑水中飞出,撞在墨斗线上。

墨线绷得笔直,线上的朱砂瞬间烧成一道红光。

“家”字木牌当场裂成两半。

石室外,山中某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像有人终于回到了没有屋顶的旧屯子。

紧接着,车上的“父”“母”两块牌同时亮起。

白纸车夫的身后,浮现出两个高大的黑影。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他们都穿着旧式关内衣裳,肩上落满雪。

男人手里拿着旱烟袋。

女人怀中抱着襁褓。

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朝陆远压来。

陆远却没有退。

“父母碑不能在此破。”

他看向林照玄和宋青禾。

“你们各自守一块。”

林照玄一怔。

“我们?”

“你们从关内逃来,身上还有父母留下的旧物。”

“父碑认血脉,母碑认乳名。你们碰它们,比我们更合适。”

林照玄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扣。

“这是我爹的。”

宋青禾取出一块旧手帕。

“我娘临走时给我的。”

陆远点头。

“把东西放在牌前,不要念亲人的名字。”

“只说他们已经脱离此账。”

“明白。”

两人分别迎向黑影。

林照玄将铜扣放在“父”牌前,掐住剑诀,沉声道:

“父生我形,父护我名;生养已还,恩义不欠。”

“今日儿行关外路,父不随阴,不入山账。旧物归我,旧魂归土。”

宋青禾则将手帕展开,按在“母”牌上。

她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很稳:

“母养我身,母护我魂;乳名不作祭,血脉不作锁。”

“今日女行雪路,母不随阴,不入山账,旧物归我,旧魂归土。”

两道黑影同时停住。

男人手中的烟袋掉在地上。

女人怀里的襁褓慢慢空了。

那两个黑影仿佛在看眼前的人,又仿佛隔着许多年,看见了另一个雪夜里的孩子。

白纸车夫尖声道:

“你们怎敢断亲?”

林照玄抬头。

“不是断亲。”

“是让死者安息,让活人赶路。”

宋青禾道:

“你拿死者的名,困活人的脚,才是断亲。”

两块木牌上的黑气迅速退去。

“父”“母”二字变成灰白,最后一齐裂开。

那辆木车彻底塌了。

车夫仍站在车辕旁。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白纸脸上两只眼睛逐渐熄灭。

“家没有了。”

“父母没有了。”

“那你们还剩什么?”

它问。

陆远道:

“还剩自己。”

车夫忽然笑了。

“那就看看,你们自己能不能走出这座山。”

它抬起双手,将白纸脸撕开。

纸后不是脸,而是一条通往山上的黑路。

黑路两侧立着七块石碑。

每一块碑上,都浮着一个血红的字。

“姓。”

“声。”

“愿。”

“……”

另外几块被黑雾遮住,看不分明。

黑路尽头,一座破败的山神庙静静矗立在雪中。

庙门上挂着半截匾额,依稀能看出“护境安民”四个字。

可庙中供的不是山神。

是一只倒扣的黑碗。

碗底贴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倒井里的阿生再次传来声音:

“姓碑在山神庙后。”

“它最先来找你。”

“因为你没有姓。”

陆远看向那条黑路。

身后,九块石碑只剩下“生”字还亮着。

“走。”

他收起火柴,拔出地上的刀。

许二小牵住红布一端,王成安背起算盘残框,林照玄与宋青禾各自收好父母遗物。

周衡最后看了一眼木车塌下的地方。

那里没有尸骨,也没有车夫。

只有一行湿漉漉的脚印,朝着山神庙走去。

周衡沉默片刻,抬脚踩过那些脚印。

“走吧。”

众人沿着黑路向上。

谁也没有看见,陆远脚下那块缺失的影子,在走出石室后,竟一点点朝着山神庙的方向延伸。

像有一部分他自己,已经先到了那里。

而破庙后方,黑碗底下,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字正在慢慢显形。

那名字的第一笔,正是“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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