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师尊他以上犯下(完)(2/2)
时言就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另一种笑。
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底下压着一些东西,像水面下藏着暗礁,你看着水面平平静静的,船底已经快被刮破了。可当时他没有看出来。
那我想要下个满月时,你能把月亮从天上摘下来给我。
摘月亮?
他记得自己失笑了。
言儿这个人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正经和不正经之间来回跳,你永远分不清他哪句是认真的哪句是玩笑。
他以为这又是那些天马行空的、不切实际的小念头,像之前说要永不停止的烟花、不会融化的雪一样,听着好听,说过就忘了。
但时言很认真。他用手在虚空中比划着,说我不要你真的摘,你只要让它在我的茶碗里倒映出来就行。
一百次。每次满月,我都要在碗里看见完整的、只属于我的月亮。
谢清珩记得自己当时挑了一下眉,觉得这个数字真不小。
一百个月就是八年多快九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约定来说,已经是很长的时间了。
他不知道时言为什么要一百次,只是觉得这个数字被特意提出来,一定有他的道理。
时言说完一百次之后顿了一下,目光飘向了墙角的剑架。
碎星就躺在那里,月光照在剑鞘上,泛着冷冷的青光。
他说等到那时候,我就把碎星还给你,因为它太冷了,该去晒晒月光了。
谢清珩当时觉得这是情话。是那种好听的、温柔的、让人心头一软的情话。
他甚至俯身吻了时言的额头,说好,一百个月亮的约定。
他想的是慢慢来,八年也不长,每个月圆之夜他们都在一起,看月亮,喝茶,看剑,说一些有的没的。
日子可以这样过很久很久。
谢清珩把碎星从膝上拿起来,剑身在月光下冷冷地亮着。
言儿说这把剑太冷了,该去晒晒月光了。可月光也是冷的。今晚的月光落在他手上,和碎星的剑刃一样凉。
谢清珩低下头,额头抵着碎星的剑柄。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照着他和那把剑,照着他怀里那件空荡荡的白衣。
第一个满月还没有结束,他已经欠了他九十九个月亮了。
不久后,谢清珩把碎星和那件白衣收好,离开了天衍宗。
没有人拦他。
慕辞风站在山门口看了很久,没有开口。洛书瑶也没有。
他们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路往下走,越走越远,最后被晨雾吞没了。
此后的年月里,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偶尔有弟子在外面历练时听到一些传闻,说有人在最高的雪山上见过他,说他在夜深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崖边,膝上横着一把剑,面前摆着一只茶碗。
也有人说他在沙漠里的绿洲边住过一阵子,那里没有云,月亮大得吓人,他每天晚上都对着月亮喝茶。
他好像一直在找一个地方,一个离月亮最近的地方。
他走了很多路。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翻过终年不化的雪山,穿过寸草不生的戈壁。
他在地势最高的山巅上停下来,把茶碗摆在面前,等月亮升起来。
茶碗里倒映出一轮小小的、完整的月亮。他看一会儿,把碗里的水倒掉,收好茶碗,继续走。
他从来没有刻意去数已经过去了多少次满月。但每次月亮圆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摆好茶碗,看月亮落进碗里。
有时候他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很久,等下一个满月。有时候满月刚过他就起身走了,去寻找下一个更高的地方。
碎星的剑光在那些年里一直没有灭。
不是那种明亮的、灼目的光,是幽幽的、暗蓝色的光,谢清珩有时候会低头看它,觉得时言可能还留了一点什么在这把剑里,但他说不清楚。
很多年过去了。他的头发白了,步伐慢了,腰背也不再那么直。
但每到月圆之夜,他还是会摆好茶碗,看月亮落进去,然后静静地坐一整夜。
最后一个满月来得不早不晚。
那天他坐在一处很高的山崖上。这是他这些年找到的最高的地方,云层都在脚下,头顶的天黑得像泼了墨,月亮大得仿佛伸手就能够到。
他把茶碗放在面前的岩石上,月光落进碗里,满满的,圆圆的。
他看了很久。
他把碎星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暗蓝色的宝石映着月光,亮亮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
他把剑横在膝上,剑尖朝着月亮升起的方向。
茶碗里的月亮还在。
“我来找你了。”
谢清珩靠着身后的岩石,慢慢闭上了眼睛。山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很轻,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想起时言说的最后一个满月,想起那句要把碎星还给他,说剑太冷了,该去晒晒月光了。
这里的月光够多了,晒了这么多年,应该晒够了。
他终于可以带着这把剑去见那个人了。那个总是不听话的小徒弟,说好了要一百个月的月亮,只看了第一个就跑了。
现在他把剩下的九十九个都带来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