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5）——君与大安宫（1/2）

我跟陛下这一辈子，是君臣。

可有些时候，又不只是君臣。

我头一回见他，是在秦王府，那时候他是秦王，我是一个的兵曹参军。

我那时候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一个皇帝的次子，一个年轻的藩王。

后来打仗，我跟着他，才一点一点看清楚这个人。

军帐里议事，他听各方的意见，听得很认真。他不像有些主帅，自己拿定了主意，旁人的话听不进去。他听。他真的听。

我记得有一回议事，我跟他意见不合。

那一回，他已经有了主意，主张强攻。我，不能强攻，该围。

我们俩争。

军帐里一帮将领都看着。秦王跟一个的参军争执，这场面，不多见。

我那时候年轻，性子直，据理力争，一点不让。

“强攻，伤亡太大。就算攻下来，也是惨胜，元气大伤，往后怎么办？围，慢是慢，可稳，损失。”

他听着，脸色不太好看。

我以为他要发火。

可他没有。

他听我完，沉默了一会儿。

“克明，得有理。”

他改了主意。

那一仗，按我的，围，围下来了，损失很。

事后，他单独跟我了句话。

“克明，往后你觉得我错了，就当面。别因为我是秦王，就不。”

“一个听不进不同意见的主帅，迟早要吃大亏。”

我那时候看着他，认了这个人。

一个有权的人，能听进不同的意见，能被一个参军服、改主意，还反过来让你往后继续。

这样的人，几百年出不了一个。

后来他做了皇帝，还是这样。魏征顶撞他，顶得他下不来台，他气，可他听。

我能在这样的一个君王手底下做事，是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福气。

听完、他拿不定的时候，他会看房玄龄，看我。

他信我们。

一个主帅，信他的参谋，信到把几万人的命押在参谋的一句定了上，这不容易。

虎牢那一仗，我分兵，我定了。他看了我很久，，依克明。

那一刻，我心里认了这个人。

我那时候想，这个人，值得我把命押给他。

后来，玄武门。

那一夜潜入秦王府，商量，定计。事成之后，他站在玄武门下，铠甲上溅着血，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看见，他脸上没有赢了的样子。

我那时候又更认了这个人一层。

一个为了天下、为了活路，不得不对自己的兄弟下手的人，事成之后，脸上没有一点赢了的样子。

这样的人，不是嗜血的人。

这样的人做了皇帝，这天下，有指望。

我病着这些日子，他来看过我几回。

每一回他来，都不摆皇帝的架子。他坐在我床边跟我话，朝中的事，他新得的一方好砚，他那几个不省心的儿子。

他着着，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我，不话。

我知道，他在看我的脸色。

他在算，我还有多少日子。

他算得出来。

可他不。

他跟太上皇一样，跟孙真人一样，都知道我快死了，都不。

他们都陪着我，装作我还能活很久。

有一回他来，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瓜。

“克明，这瓜是西边新进贡的，甜，你尝尝。”

我那时候已经吃不下什么了。我咬了一口，甜，是真甜。

他看我咬了一口，他自己也咬了一口。

咬到一半，他停了。

他看着手里那半块瓜，不话了。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这瓜这么甜，往后，我吃不到了。

他坐在那儿，握着那半块瓜，半天没话。

后来，他把那半块瓜放下了，站起来。

“克明，歇着吧。”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那半块瓜，他没带走，留在我案上。

那半块瓜，我也没再动。

它放在那儿，一天，两天，慢慢地蔫了，干了。

我让人别扔。

我也不清为什么别扔。

那是陛下咬了一口、又舍不得咬第二口的半块瓜。

那半块瓜里，有他几十年的君臣情分。有他看着我一天天垮下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难受。

一个皇帝，富有四海，可他留不住一个要死的臣子。

他能给我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最甜的瓜。

可他留不住我。

那半块瓜，是他的无能为力。

我把它留着。

我想，等我走了，让人把它跟我葬在一处。

那是陛下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不是官职。不是爵位。不是谥号。

是半块，他舍不得咬第二口的瓜。

后来我听，陛下吃瓜，吃到一半会停下来，把那半块让人放在那。

他，克明爱吃这个。

我那时候已经听不清了。

可我想，要是我能出来，我会跟他——

陛下，臣其实不怎么爱吃瓜。

臣爱的，是您记得臣。

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不稳。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陛下，您别难过。

我这一辈子，跟着您，值了。

从虎牢，到玄武门，到贞观，这一路，我没有一天后悔过跟了您。

您是我爹信的那些东西能够重新立起来的那个人。

我帮您立起来了。

我够了。

陛下，您别难过。

我没把这些话出来。

我那时候已经不出这么多话了。

我只能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跟他——

陛下，臣这一辈子跟着您，从一个的兵曹参军，做到尚书右仆射。

这一路，臣没有一天后悔。

臣年轻的时候在滏阳，护不住一个寡妇的几亩田。臣辞了官，找一个臣的判词能立得住的地方，找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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