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残渣(2/2)
老明珀略带自嘲的道:“多么讽刺啊————我当年认为这些称号束缚了我的命运,让我失去了自由。而如今,我却靠著这些被施加给我的命运”的束缚,才能保持自我。”
明珀闭上了眼。
他感受到心中情绪如风暴般鼓荡,却还是尽力将其压住。
“天问啊————”
老明珀缓缓道:“来自屈原的长诗,来自他对天地万物的疑惑,对日月星辰的好奇,对历史的提问与不平————以及,最初的————对【神话】与【传】的怀疑。
“这就是【天问】名字的由来。”
世人都以为,重点在于前面。
在于那些万千疑惑,在于人们的好奇必将得到答案,在于人们对日月星辰天地万象的好奇与探索————
但其实重点在于后面。
那些神话与传,真的存在吗?
而这,正是一个欺世者,对【既定之奇迹】所能做出的————可笑而又没有意义的反叛!
“————我明白了。”
明珀低声呢喃著。
他也终于理解,为何当自己向安南询问“我该如何摧毁天问”时,安南会————
等你见到祂的时候,你自然会明白的。”
昔日的我。过去的我。垂死的我。
燃烧殆尽的我。
宛如残渣的我。
“我来————”
明珀低声呢喃著,取出了一面带著裂痕的镜子。
“————让你解脱。”
那是四相镜。
明珀在这一世最初的游戏中得到的珍宝。
看著这面带有细微裂痕的镜子,他一时之间也有些恍惚。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吗?
明珀在【逃离羊圈】的游戏中,就曾与另一个自己进行殊死搏斗。
明珀想起了自己从那场游戏中得到的称号,衡之领域的【道林·格雷】。
那称号的最
【——天堂和地狱都在我们每个人自己身上】
当时的明珀还对这句话有些不懂,而如今他终于理解了。
初闻不知曲中意,再听已是曲中人。
上一世的秩序,这一世的堕————全都是因为【天问】的存在。
天问本身只是一个工具,是否被滥用其实只取决于使用它的人。
但不可否认的是————
如果天问继续存在,这个世界早晚还会变成现在这样。
甚至变得更加严酷————就像是天机扇区一样,让人们再也没有反叛的可能。
眼下的这次暴动看起来声势浩大,但他很有可能已经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这是最后一次的反叛。
一切的希望,通往下次轮回的钥匙,此刻就握在明珀手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镜子,悲伤的叹了口气。
随后明珀将镜子举起,放到天问面前。
四秒过后,老人的目光奇迹般的聚焦了。
“我————看见你了?”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欣悦与欢乐。
这倒是让明珀有些惊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为什么看见了?”
“大概是因为————”
被吊起来的老人笑著:“如今的我,根本就不是【天问】啊。
“你用的那个,应该是【四相镜】,对吧?它能复制人的外壳,但它不可能复制神的遗物————哪怕只是遗物的碎片,也是绝对不可能!”
这是被复制的【乐】之碎片。
他像是第一次活了过来,新奇的用肉眼看著周围的一
切。
“就算你想看外面的东西,我也不太可能把你带出去。”
明珀悲伤的看著老人:“那会带来太多变数。”
老人并不遗憾,反而像是觉得很有趣:“无所谓的,人活在世上总有死掉的时候,机器也总有坏掉的那天。这世上什么能永恒呢?趁著最后的时间————跟我吧,这一世的你。”
“你想听什么?”
“随便什么,”被吊在空中的老人笑吟吟的著,“比如————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新的朋友。就像是自言自语吧,给————自己听。”
明珀沉默了一会。
然后他就真的原地盘腿坐了下来,抬头看向那千万根金色血管交织的蛛网正中心。
他开始轻声著,从前世开始,从自己记得的第一件事,开始往后讲。
毕竟明珀的称号已经启动,他剩下的时间也不算太多。
只是提到了艾世平,提到了高帆,提到了无名之雾————顺便又提了一嘴艾登的那个全息投影海景房。
他还提及了自己重新取回的那些记忆————得知了自己的使命。
“就是————时间不太够。”
明珀哀伤的叹息著:“我还有很多地方想去。”
“等一切结束,”老人安慰著,“你想去哪里都行。”
“真的能结束吗?”
悲观的明珀叹息著,自我怀疑。
这是他使用四相镜分裂出来的【哀】之分身。
虽然只是四相之一,但他所的东西,其实也正是明珀一直埋藏在心中的疑惑。只是先前它始终被其他的事盖住,而此刻才真正显现。
“如果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都是人造的————
“那等一切结束,我真的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吗?”
“会的。”
老明珀温和的安慰著明珀:“命运未曾苛待你我。只是————我们需要比常人付出更多努力。”
他没有对明珀著自己的人生经验,也没有讲他自己经历过的故事。
他只是低著头,像是一位祖父安慰著自己缩在角里垂泪的孙子。
“真好啊。”
老明珀感叹著,苍老的声音慈悲而又温柔:“会随机到【乐】的分身。这是最好的情况了吧。”
“————为什么?有什么法吗?”
“听过一句话吗?人死的时候,若是能笑著,那便不再是命运的奴隶————而是拥有了死亡的自由。”
老明珀嗬嗬的笑著,像是风箱一样,却很是洒脱。
“————你身上,倒是有种佛性。”
明珀吐槽道:“让我想起了安南的一句话。”
“是的郑复,对吧?”
老明珀轻而易举,就洞悉了明珀话中的那个人。
“是啊————”
明珀叹了口气,将目光从不忍直视的老人身上移开:“不死鸟的涅槃————就像是复燃的炭一样。
“残渣的每一次重生,都离火焰更远,离虚无更近。所以他越是努力的想要拯救他人,就越是往黄昏堕。”
“即使如此。”
老明珀开朗道:“残渣也曾是火焰的一部分————如此就好。”
像是迎合明珀“有种佛性”的吐槽一样,老人面目一肃,装模作样的念了个偈子:“汝等比丘,勿忧勿悲。我生已尽,梵行已立,所作已办,不受后有。”
“你这家伙————”
【哀】之明珀有些气恼。
“哈哈哈哈,”老明珀乐嗬嗬的笑著,“你想去旅游?等一切结束————去天津如何?
“你知道吗,罗素当初教过我一个段子。我现在还记得,你来听听。”
不等明珀拒绝,老明珀便像是逗孩子笑一样,绘声绘色的唱道:“竹板打,我就迈大步,掌柜的开了个棺材铺。
“你这个棺材真叫好,一头大来一头。
“装里了死人跑不了,“装里了活人受不了,“躺在里面刚刚好~”
在同时响起的欢笑与叹息声中。
在那没有窗户与大门,如同棺材一样的房间之中。
传来了镜子被轻轻捏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