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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白头吟】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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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帐里,脸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一把剪子,腕上全是血。

她想自尽。

若我晚去一步,便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冲进去,一把夺下那把剪子,手都在抖。

“你疯了?”

她抬头看我。

那双我最熟悉的眼睛里,全是死气。

她声音很轻。

“阿玄。”

“我脏了。”

我当时只觉得整个人都被什么劈开了。

我抱住她,拼命地摇头。

“不是。”

“不是你的错。”

“是那个畜生。”

“是我无能,是我没护住你。”

她却只是掉眼泪。

一滴一滴,无声地往下掉。

她哭得不大声。

可我宁肯她大哭,宁肯她骂我,打我,怨我。

也好过她这样安安静静地碎掉。

我当天夜里就杀了那个禁军首领,没有给他第二句话的机会。

我一刀砍下去时,血溅了满地。

我只恨自己砍得还不够狠。

我还把他十族满门抄斩!一个不留!刑场上血流了三日不绝。

我回去后,跪在她榻前,跟她。

“我不在意。”

“叶宛,我真的不在意。”

“什么贞洁,什么清白,我统统不在意。”

“你是为了我,是为了大局,是为了活下去。”

“是我欠你的。”

“是我这一辈子都欠你的。”

“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我发誓,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玄。”

“可我自己知道啊。”

只这一句,就把我所有的话都堵死了。

有些伤,不是你不在意,就能真的抹平的。

我拼了命地宽慰她。

陪着她。

哄着她。

什么都顺着她。

可她还是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外头都传,她后来脸上被剑划伤,所以日渐虚弱,郁郁寡欢!

这是假的。

银茶在大殿上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立刻反应极大,制止了她继续!不然叶宛的名声被坏怎么办?

我承认,我的确是被银茶刺激的应激了。幸好没有人看出来端倪。

他们又传,她只是怀着身孕,生产时伤了根本,才最终身亡。

这也不对。

怀有身孕是真的。

脸上有伤也是真的。

可真正杀死她的,从来不是那点伤痕,也不是生产之苦。

是心死。

是她把自己留在了那一夜里,再也没能走出来。

她后来有时夜里惊醒,会浑身发抖。

有时我碰一碰她,她都会下意识往后缩。

她立刻又会回过神来,冲我对不起。

可我听着只觉得心都要烂了。

她哪里需要对不起。

真该对不起的人,是我。

是我让她受了这一切。

是我没本事。

是我让一个从被捧在掌心里的姑娘,替我把最脏最疼的一关先过了。

我登基之后,给了她皇后的位子。

可那时候我心里其实很清楚。

我给得太晚了。

她生建成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瘦得厉害。

明明怀的是我的长子。

明明该是喜事。

可她眼里的光却一日比一日少。

她还是惦记孩子。

也惦记我。

她怕自己撑不过去。

于是还在活着的时候,就替我挑了后来的皇后。

揽芳华。

端庄,大气,识分寸,也有手腕。

她选皇后,不是因为自己不在乎了。

是因为她到最后,都还在替我想。

她怕我一个人撑不住后宫。

怕建成没了娘,又没有个稳妥的人照看。

怕我这个从冷宫里爬出来的人,登了高位后,身边却连个能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她临走前,把我的手和孩子的手放在一起。

她:“阿玄,建成要好好养。”

“你别总冷着脸,他会怕你。”

“还有,你得活得长些。”

“你时候吃了太多苦,总算走到今日,不能自己先倒下。”

她那时已经很虚弱了。

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可她还是努力冲我笑。

“阿玄。”

“你现在是皇帝了。”

“以后别再没人疼你了。”

我跪在榻边,第一次在她面前哭得不像样。

我:“你别走。”

“宛儿......你别走。”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别丢下我......”

她伸手,像从前那样,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傻子。”

生下建成后没多久,她便撒手人寰。

没人知道,我那一夜坐在她灵前,像个死人一样,一动不动坐到天亮。

我没法怪她先走。

因为她已经把能给我的都给尽了。

连命都给了!

我也没法怪自己还活着。

因为她拼死换来的,就是要我活着。

所以我只能把这秘密压下去。

压得越深越好。

深到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我过,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我做到了。

只除了我自己,一日一日地被这秘密反复凌迟。

所以后来,我偏爱建成。

偏爱得满朝都看得出来。

不是因为他多像我。

是因为他像她。

尤其那双眼睛,一看我就疼。

我看见他,就像看见叶宛还留了点什么在这人间。

我给他最好的先生。

给他最好的东宫。

给他最多的耐心。

他犯了错,我也总想着,再容一容。

再等等。

也许会好的。

也许我把欠叶宛的,全都加倍补给她的孩子,就能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可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

有些债,不是你补给别人,就能真的抵掉。

它会一直在。

像根针。

扎在你最深的肉里。

平日不碰,像是没事。

可只要一想起,便疼得你连呼吸都不敢重。

我成为太上皇之后,有一夜突感自己将死。

夜漏深沉,更声敲过三下,偌大的皇城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脱下换上寻常的玄色大氅,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带半点仪仗和銮驾,独自一人驱马出了城。

陵前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那一刻,我不再是万人之上、生杀予夺的帝王。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多年前那个在冷宫的雪地里脏兮兮、冻得发抖,只能仰起头满眼期冀看着她的阿玄。

冷月如霜,照着碑上冰冷的字迹。

我对着那块石碑,像对老妻闲话家常般,絮絮叨叨地着话。

“你别怪我杀了建成他们,没有给你留下一丝血脉......让清言登基......实在是建成他们太过分了......”

“这些年其实我没少偏向建成,我时常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太溺爱建成了......我把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一切真的对吗?”

“唉,罢了......对不对的,不重要了。”

“等死后,我会下去给你请罪......”

我得很慢,到最后,声音里染上了化不开的沙哑。

“我的妻子......”我轻抚着碑纹,“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希望你能原谅我。”

“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当晚,我在了无数声对不起后,含泪病死在她的碑前。

你走后,我的生命进入第二个阶段,我的余生以你的逝世开始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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