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速成和局(2/2)
如若这两位愿意出面去和洋人谈,诚意和份量绝对是够的。
只是他们会愿意么?思及于此,李鸿章心中咯噔了一下。
当初咸丰北狩热河承德,京畿人心惶惶,恭亲王奕近留守京师撑住了局面,也博得了好名声。当时京城的人都说恭亲王有胆有识,是宗室中的翘楚,甚至还有个别胆大的私下谈论起了当初道光临终前是要传位于恭亲王的风言风语,人心向背,可见一斑。
如今咸丰从承德回来了,恭亲王的好名声反倒成了一道横在这对君臣兄弟之间过不去的坎。咸丰因北狩声名狼藉,失了许多人心,恭亲王留守京师却落了个临危守国的好名声,这名声好听是好听,可在咸丰听来恐怕就没那么悦耳,反而是如芒在背了。
如今咸丰把和谈的差事推到恭亲王头上,不管这差事最后办成还是办砸,脏水都少不了他的。办成了,和议的条款必然苛刻,满朝清流谁不骂一声丧权辱国?他恭亲王就是头一个挨骂的靶子。办砸了,那就是办事不力、辜负圣恩,皇上更有理由冷落他。这一石二鸟之计,也不知是肃中堂替皇上分忧想出来的,还是皇上自己的主意。
李鸿章偏头看向袁甲三,问道:「恭亲王翁婿二人会同意么?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袁甲三说道:「时局如此,总要一试。你我多在京师一天,南方就多一分变数。江苏丢了,浙江丢了,安徽丢了,现今苏北也要不保。这关口恭亲王若不肯担这个担子,满朝上下还有谁担得起?」话音刚落,堂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棉布门帘被人一把掀开,灌进来一股刺骨的冷风,冷得室内的几人打了个激灵。
进来的人是刘斗斋,李鸿章昔日的忠仆,如今的磨店亲兵营的营官。
刘斗斋这人一向稳重,不是火烧眉毛的事儿,绝不会在他们议事的时候就这么没规没矩地闯进来。「大人!振轩、刘麻子来了急报!」刘斗斋将从前线送来的急报呈递至李鸿章面前。
振轩是张树声的字,刘麻子是刘铭传的诨号。
这两人都是李鸿章在安徽带出来的得力部将,庐州勇的营官,此番北上勤王他们一直顶在通州前线。李鸿章的眉头骤然一紧,将茶盏往桌上一顿,让刘斗斋将急报上的内容都说出来给众人听,反正在场的人也没外人,无需遮掩:「说!」
「洋夷集结主力猛攻通州城!振轩、刘麻子的勇营和张国梁的精捷营在通州城头坚守了一日,奈何洋夷攻势凶猛,终究还是没能守住。」
通州城破了,他们正带著残部撤往京郊!张国梁也受了伤,振轩正分兵断后,刘麻子带著人先撤出来了。刘麻子千叮万嘱,让卑职务必把话带到,他说这次攻城的鬼佬兵十分凶悍,实在难敌。这些鬼佬打的是三色旗,不是米字旗,似乎不是英夷。」
「三色旗?」李鸿章闻言瞳孔猛地一缩,倒吸了一口凉气。
「难不成是法兰西鬼佬的援兵到了?」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几个兄弟面面相觑,连袁甲三也变了脸色。
他们虽然在直隶跟洋人打了一年多的仗,可大多数时候面对的是英夷的兵。
法夷的部队此前一直缩在后面,鲜少主动出战,偶尔出动的也只是些小股部队,不痛不痒,似乎是为了应付英夷鬼佬。
如今突然猛攻通州,而且一日之内就拿下了张树声、刘铭传和张国梁三道硬手共同防守的通州城,攻势之凌厉,与之前判若两军。
李鸿章心里翻江倒海,在京师城内的诸位大臣里,他是为数不多愿意主动去了解洋人、对西洋各国情势多少有些认知的人。
他知道进犯京师的鬼佬兵有两支,一支是英夷的远征军,以印度兵为主力;另一支是法夷的远征军,全是真红白面孔的真洋夷。
此前法军一直按兵不动,如今突然发力猛攻,要么是援兵到了,要么是他们也有和谈的想法,下定了决心要在谈判之前抢到更大的筹码。
不管是哪种可能,通州一丢,京师门户洞开,对他们极为不利。
「今日朝堂上还说英法二夷彼此推诿,攻取通州的决心不坚,还议定通州坚如磐石。」李鸿章切齿道。「这满朝文武都是站著说话不腰疼,到底有几个人知道前线的洋夷兵到底有多难挡?」
李蕴章的脸色也是青一阵白一阵,不解道:「法夷一直不出力为何今日突然发动?是英夷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还是他们自己换了统帅,抑或是真的增兵了?」
「现在追究这些已无意义。」李鹤章说道。
「通州已失,败军余部还在路上,先让刘斗斋去联络振轩,收拢溃散兵马,其余的再议。」袁甲三缓缓站起身来,走向堂屋正中的案桌,桌上摊著一幅直隶舆图,袁甲三凝视良久,说道:「英夷、法夷此番猛攻,许是他们也不想再拖了。
通州已失,京师必然震动,若不赶在洋人兵临京师城下之前速成和局,等到英夷、法夷把大炮架到京郊再谈,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这就去趟恭王府。」
武昌前街,昔日的北殿殿前承宣官,今日的驻日公使李汝昭的宅院内一派忙碌的景象,李汝昭的妻子何氏正在偏房里头清点箱笼,四季衣裳、文房四宝、几卷李汝昭平日常读的经世之书、新学之书,以及满满一箱子的报纸,外加一匣子北王殿下亲自批阅过的《东洋纪略》手稿,林林总总摆了整整一间房。李汝昭也没有闲著,跟著妻子何氏一起搭手收拾。
李汝昭检查完一个樟木箱,刚要起身伸个懒腰舒展筋骨,便听门房在院里通报:「老爷来客啦」」李汝昭一听来客就来气,不耐烦道:「不见不见,给我轰出去,告诉他我是去倭国当公使的,不是要去当倭人!迟早还得回来,我的宅子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李汝昭正式担任驻日公使,兼理琉球国外务的消息传开来,前来询问打探要买李汝昭武昌前街宅子的人络绎不绝,让李汝昭感到很烦躁。
李汝昭以为又有人要来买他的宅子,很不耐烦地命门房把人给轰出去。
李汝昭所居住的宅院虽然只是一座一进的小宅院,但位于北殿权力中枢的武昌前街,是他以前担任殿前承宣官时北王殿下亲自赏赐的。
随佩里舰队出使日本之前,李汝昭一直在北王府当差,彭刚特地赐了他一座距离北王府较近的宅院,李汝昭的宅院位置很好,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李汝昭很清楚自己这座宅院的价值远非金银能够衡量,莫说是卖,就连租他都不怎么情愿。「老爷,不是来买宅子的,来客不是别人,是北王殿下新任命的驻倭副使,东洋公司的董事长陈爷。」门房扯著嗓门喊道。
「原来是陈阿林,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请陈副使进来!」听说来客是陈阿林,李汝昭连忙让门房把陈阿林给请进来。
陈阿林不是寻常客人,去年两人同乘佩里的黑船出访日本,朝夕相处了好几个月,也算是有了交情。何况此次赴日,陈阿林的身份是驻日副使兼东洋公司董事长,既要管著虾夷岛垦殖那一摊子事,又要揽著对日贸易。
论起对日本的熟悉程度,李汝昭也觉得自己不如陈阿林。
陈阿林早年做的是海上走私的营生,长崎、平户、五岛列岛这些地方没少去,还会倭语。
倭人的脾性、幕府与诸藩的规矩、哪些大名的口岸容易打通关节,陈阿林也比他清楚。
若非陈阿林资历较浅,又是江湖出身,读书少,李汝昭自认为陈阿林要比他更适合驻日公使正职。李汝昭放下手里的活计,对何氏道:「先收一收,我去堂屋见客。」
何氏点头,将散落的箱笼归拢到一边。
李汝昭整了整衣襟,出了偏房,大步走进堂屋,便见陈阿林正背著手站在堂中。
「陈老弟。」李汝昭朝陈阿林拱了拱手。
陈阿林转过身来,回礼道:「李老兄,行李收拾得如何了?嫂夫人没少给你塞东西吧?」
「见笑了。」李汝昭伸手请他在堂屋正中的榆木桌旁坐下,亲自为陈阿林斟了杯茶。
「陈兄突然造访是有什么急事?」
「可不是急事嘛。」陈阿林也不客气,大剌剌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叠誉抄整齐的清单,推到李汝昭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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