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牢狱(1/2)
第100章牢狱
湿。
冷。
一股混杂著霉烂草料与陈年石灰的味道,像一把无形的沙,撒进了陈言玥的眼睛、鼻子、喉咙。
意识,就是从这样一把沙里,被硬生生磨出来的。
她睁开眼。
看见的,是陌生的地方。
天是陌生的天。
天只有一方铁窗那么大,漏下来一束光。
那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她身下那张铺著乾草的硬板床。
哥哥。
陈言玥猛地坐了起来。
她看见了。
就在她对面的另一张床上,陈言初静静地躺著。
他的呼吸很平稳,那张因失血而惨白的脸上,竟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那件被鲜血浸透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换下,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仔细地清洗过,敷上了药,用乾净的白布一圈一圈,整整齐齐地包扎好。
他还活著。
陈言玥的心,像一块从万丈悬崖上坠落的石头,终於在这一刻,落了地。
可紧接著,这颗刚刚落地的石头,又被一股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包裹。
她环顾四周。
四面巨大青石砌成的墙壁。
墙壁上,还残留著早已乾涸的暗褐色血跡。
身前,是碗口粗的乌黑铁栏。
铁栏之外,是一条幽深、寂静的甬道,墙壁上每隔十步,便嵌著一盏豆大的油灯,那火光昏黄,像一只只鬼的眼睛。
这里是————牢房。
“哥————”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陈言初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
他眼中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刻,那双属於少年人本该清澈的眸子,便被滔天的怒火烧得通红。
“这是哪”
他挣扎著坐起,伤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可身体的痛,又怎及得上心里的屈辱。
陈言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那双同样清澈的眸子里,是死寂的荒原。
“说话!”
陈言初一拳砸在身旁的床板上,那双眼睛死死地盯著她:“我们不是去献宝吗我们不是侠义之举吗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
“大牢。”
陈言玥终於开口。
“大牢”
陈言初笑了。
笑声里带著哭腔,带著一个少年所有天真的梦,被现实无情嚼碎后的崩溃。
“哈哈————好一个大唐!好一个天子脚下!”
“我们千里迢半,护送国宝,死了爹,死了三叔,换来的就是这间牢房”
“他们是强盗!是土匪!是言而无信的畜生!”
他嘶吼著。
他想不通。
为什么这世道,会是这个样子。
陈言玥却好像已经想通了。
她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冰冷的铁栏前,將手轻轻地贴了上去。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话。
她想起了父亲倒下时,对她说的话。
“侠,守的是道理。”
她想起了那个叫庞师古的男人,斩断自己属下手指时的平静。
“待我等大事所成,杀人偿命。”
她又想起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刘玉娘,那双看她时,如同在看一只螻蚁的,慵懒的眼睛。
“说得好,或许本宫一高兴,还能让你和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哥哥,多活几天。”
道理
这世上,哪里还有道理
强者的话,就是道理。
拳头,就是道理。
皇权,就是道理。
她忽然觉得可笑。
那个黑色的铁箱,不是什么国宝。
那是一道催命符。
他们也不是什么侠义之士。
他们只是一群抱著催命符,自己走上断头台的天字第一號大傻子。
“吱呀”
甬道的尽头,一扇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一队穿著黑甲的狱卒走了过来,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迴荡著。
他们没有看这两个阶下囚一眼。
只是將一份食盒,从铁栏下方的小门里塞了进来。
食盒里,是两碗冒著热气的白粥,还有一碟看不出是什么的咸菜。
“吃吧。”
陈言玥端起一碗粥,走到了陈言初的床边。
“不吃!”
陈言初一把將那碗粥打翻在地。
“我就是饿死,也绝不吃嗟来之食!”
陈言玥没有再劝。
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將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然后,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要活下去。
哪怕像狗一样活下去。
也要活下去。
只有活著的人,才有资格去看仇人的下场。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轻,也很杂。
不像狱卒。
陈言玥抬起头。
甬道尽头昏黄的灯火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仿佛將所有的光都吸了过去。
刘玉娘。
她还是穿著那身宽大的凤袍,身后跟著几个提著宫灯的內侍。
格格不入的雍容华贵。
陈言初的眼睛又红了。
他想扑过去,想用世上最恶毒的言语去咒骂这个女人。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陈言玥的手。
“哥,別动。”
她的声音很轻。
刘玉娘走了过来。
她的脸上依旧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慵懒笑容。
她停下了脚步。
却不是在他们的牢房前。
而是在他们旁边的那一间。
直到此刻,陈言玥才发现,原来隔壁也关著人。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阴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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