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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买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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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了的旧弓,刻意佝僂著背脊,隨著马车的顛簸上下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沉重的生活压弯了腰、半截身子已经入土的老苦力。

在老汉身后的车辕上,还蜷缩著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看身量又瘦又小,像是个常年吃不饱饭的流浪儿,但如果仔细看他的骨架和眉眼间的轮廓,却也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了。

最扎眼的是,这男孩的脸上,密密麻麻长满了噁心的麻子,五官被这些麻子挤得有些扭曲,看起来不仅丑陋,甚至还透著呆傻和木訥。

男孩双手抱著膝盖,缩在防风布的阴影里,眼神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像是一只受惊的老鼠。

“弥陀佛。”

行简將挑水担放在路边,单手竖在胸前,走上前去,稳稳地挡在了马车前。

“吁——!”

赶车的老汉反应极快,双手一勒韁绳。

那匹拉车的健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泥水里滑了一下,稳稳地停在了行简身前不足三尺的地方。

“哎哟,两位大师,罪过罪过,没撞著您二位吧”

老汉赶紧把手里的马鞭往车辕上一插,摘下头上的破斗笠,露出一口焦黄残缺的牙齿,满脸堆著討好的笑意,他甚至还没等行简开口,就忙不迭地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动作虽然粗笨,但却透著底层人特有的卑微。

行简上下打量著老汉。

他负责寺里的杂务,对山下的商贾颇为了解,这面晋字商旗,通常是登封城里龙三叔的商队专用的,龙三叔每个月都会往少林寺送一次酒,是个熟脸。

“檀越客气了。”

行简目光平和:“贫僧看这旗號,是龙家的车队。敢问,这次送货的,怎么不是龙三叔了”

老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一边搓著布满老茧的双手,一边用浓重的河南道乡音赔著笑脸:“哎呀,不瞒大师说,龙老三前几日染了风寒,病倒在床了。可寺里这灯油香烛断不得不是东家急得没法子,这才临时抓了俺们爷孙俩的壮丁,让俺们替老三跑这一趟。”

老汉说著,回头指了指车辕上那个长满麻子的小男孩:“这是俺孙子,没见过大世面,让大师见笑了。”

小男孩听到爷爷提到自己,嚇得赶紧往油布里缩了缩,露出傻笑。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就连老汉说话时那种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语调,以及因为害怕得罪大寺和尚而刻意弓起的背脊,都完美地符合一个底层脚夫的身份。

福林在后面听了,点点头,小声嘟囔道:“这龙三叔也是,这么冷的天,非得让这一老一小受这罪。”

然而行简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他的目光没有去看老汉那张諂媚的脸,也没有去看那个怯生生的麻子脸男孩,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老汉那只刚刚从韁绳上鬆开的右手。

那是一双典型的苦力手。

骨节粗大,手背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掌心全是厚厚的老茧。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双在泥地里刨食、在鞭影下討生活的手。

行简的直觉,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发出了预警。

因为,就在老汉刚才勒马停顿的那一瞬间,行简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不和谐的细节。

这老汉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气波动。

他的呼吸虽然平稳,但那是常年干体力活磨炼出来的悠长,並非內家高手的吐纳,他的肌肉鬆弛,没有那种习武之人本能的紧绷感。

可是,他刚才握著马鞭和韁绳的手,却稳得异乎寻常。

那种稳,不是靠力气死死攥住的僵硬,而是一种仿佛將马鞭化作了身体一部分的绝对鬆弛与掌控。

这就像是一个用了一辈子刀的绝顶刀客,哪怕他现在手里拿的只是一根烧火棍,他在握住这根棍子的瞬间,肌肉也会本能地锁死在最致命的发力点上。

这种烙印在骨髓里的杀人本能,是无论怎么易容、怎么偽装,都无法抹去的。

这老汉,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脚夫。

行简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

“原来如此。龙三叔病了,倒是辛苦老施主了。”

行简微微一笑,突然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看似隨意,却恰好卡在了老汉与马车之间的视觉死角。

“山路难行,昨夜又下了雨,这车軲轆陷在泥里,怕是不好走。贫僧常干粗活,有一把子力气,帮老施主推一把。”

说话间,行简的一只手已经自然地搭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而在他的手掌接触到木头的那一瞬间,一股凝练、如同牛毛般细密的少林纯阳真气,顺著车辕,悄无声息地向老汉的方向试探了过去。

这是一次隱蔽的交锋。

如果对方是武道高手,面对这种充满侵略性的真气试探,身体的罡气必然会本能地產生反击或者防御,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紊乱,也绝对逃不过行简的感知。

老汉的反应,却让行简的心直往下沉。

“哎哟哟!使不得!使不得啊大师!”

老汉仿佛被行简的动作嚇了一跳,诚惶诚恐地连连摆手,身子甚至因为恐慌而后退了半步,一脚踩进了水坑里,溅了一裤腿的泥星子。

“您可是少林寺的高僧,哪能让您干这种腌臢活!俺自己来,俺自己来就行!”

老汉一边夸张地大喊著,一边赶紧弯下腰,肩膀死死顶在车轮后方的木架上,双腿在泥地里蹬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嘿咻嘿咻的憋气声,拼了老命地往前推。

没有反击。

没有罡气。

在行简那丝真气的试探下,老汉的身体反应、肌肉的痉挛程度,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导致的心跳加速,都完完全全是一个没有任何武功底子的普通老头。

破绽全无。

甚至连那个坐在车辕上的麻子脸小男孩,也被行简的动作嚇得缩成了一团,眼神里的惊恐怎么看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行简缓缓收回了手,指尖在袖管里轻轻lt;icss=“inin-unie06c“gt;lt;/igt;lt;icss=“inin-unie0f9“gt;lt;/igt;了一下。

完美。

太完美了。

无论是这佝僂的背脊,还是这卑微的眼神,亦或是身体对真气试探的本能反应,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这世上,真的有如此完美的普通人吗

在这风口浪尖的乱世,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偏偏出现了一个连少林寺大弟子都看不出深浅的普通老汉。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行简的心里很清楚,自己没有证据,更不能在这佛门净土之外无端对一个看似普通的商贾动手。

“既然如此,那便有劳老施主了。”

行简双手合十,退回到了路边,將道路让了出来。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体谅!”

老汉长长地鬆了一口气,伸手用那骯脏的衣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他像变戏法似的伸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几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甚至还带著点汗餿味的铜钱。

他弓著腰,双手將这几枚铜钱捧著,凑到行简面前。

“大师,俺们爷孙俩身上也没带啥值钱的物件。这几文钱,是俺们的一点心意。天气冷,您二位拿去在寺里买口热茶喝,暖暖身子。”

老汉圆滑,那副市井小民为了巴结权贵而强行塞钱的嘴脸,演得入木三分。

如果是一般的和尚,或许也就收下或者直接呵斥了。

但行简只是微微退了半步,眼神清明:“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身外之物,老施主赚些辛苦钱不易,留著给孙子买些吃食吧。山路崎嶇,请隨我来。”

老汉见行简不收,也没有纠缠。

他自然地將铜钱重新揣回怀里,连连道谢:“那俺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师吉言。”

说罢,他重新戴上那顶破斗笠,身手敏捷地跳上车辕。

“啪!”

一声清脆的鞭响在清晨的空气中炸开。

老汉这一鞭子抽得极有讲究,鞭梢在马屁股上方三寸的地方炸响,根本没有抽中马匹,但那清脆的响声却让拉车的健马瞬间振奋了精神。

“驾!”

车轮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马车缓缓启动,越过行简和福林,顺著崎嶇的山道,向著少林寺那两扇紧闭的朱红色山门驶去。

行简站在路边,没有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马车渐渐远去的背影,甚至连福林在旁边嘟囔著什么,他都没有听见。

就在马车即將转过前方那道山樑,彻底消失在视线中的那一瞬间。

起风了。

嵩阳山深秋的冷风,捲起漫天的枯叶,如同悽厉的鬼哭。

那个一直佝僂著背、满脸卑微的老汉,突然在风中微微侧过了头。

隔著数十丈的距离,隔著漫天的风雪和枯叶。

行简清晰地看到了那双隱藏在破败斗笠下的眼睛。

那一眼,老汉没有看前方的少林寺,也没有看身后的行简。

他的目光,越过了层层叠叠的山峦,望向了山下那片广袤无垠、却已然千疮百孔的中原大地。

那一眼,不再有丝毫的浑浊与卑微。

那是一种行简只在梦魘中见过的眼神。

“咔嚓。”

行简脚下的那块青石板,终於承受不住他无意识间爆发的真气,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

“师兄”

福林终於察觉到了不对劲,惊恐地看著地上的裂缝。

“打水吧。”

行简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挑起水桶。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只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死一般的沉寂。

“寺里,怕是要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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