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冤枉(2/2)
“不可能!”
宋当归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当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地抱住胸前的狐白裘,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眼神中迸射出如同饿狼护食般的凶光,恶狠狠地盯著冯大:“你这老东西,你想都別想!这是老子的命!你拿去擦屎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这件衣服不仅仅是御寒的工具,它更是他宋当归终於从泥腿子站起来,不再受人欺辱的象徵。
让他把这件衣服撕下来给別人擦屎
这简直比小师妹用刀子捅穿他的大腿还要让他感到屈辱!
然而,面对宋当归那几乎要吃人的凶狠目光。
冯大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那张老脸上痛苦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到让人窒息的悲凉。
他的眼睛里依然含著泪,那泪水不再是因为痔疮的疼痛,而是因为某种沉重的生活重压。
“小伙子啊……”
冯大嘆了口气,那声音沧桑得像是一阵吹过乱葬岗的秋风,透著无尽的淒楚:“大爷我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在这泥地里滚了一辈子,这辈子也没见过你身上那么好的料子。大爷就算是一条老狗,也知道个好歹,怎么可能用你这么金贵的衣服去干那种腌臢事呢”
冯大吸了吸鼻子,用那只脏兮兮的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变得异常的低沉和沙哑:“只是,大爷我……想求你一件事。”
宋当归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这老头是个倚老卖老厚顏无耻的无赖,但这番话里透骨的悲凉,却硬生生地將他那股子怒火给压了下去。
宋当归皱著眉,依然保持著防御的姿態,冷冷地问:“什么事只要不是打我这衣服的主意,你说。”
冯大哭笑著低下了头,看著自己那双沾满了泥泞的草鞋。
“大爷我啊……还有一个孙儿。”
冯大的声音开始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吐著血:“今日这痔……怕是要烂透了。刚才拉出来的,出了血,混杂著污秽,大爷我这把老骨头,可能今天是下不了这少林寺的山门了。”
宋当归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大爷我贱命一条,死在哪个臭水沟里都无所谓,倒也不需要你这好心的小后生为大爷送葬。”
冯大缓缓抬起头,那双老眼里充满了祈求:“只是……只是我那可怜的孙儿,他还得下山去啊。那孩子命苦,爹娘死得早,遇到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连口树皮都啃不上。”
冯大的声音越来越悲切,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前些年,大爷我拼了老命,託了关係,把他送进这少林寺。大爷不求他学什么降妖伏魔的神功,只求他能在这佛门清净地,吃上一口饱饭。那孩子在这少林寺里,烧了整整八年的炭火啊,做了整整八年的冷灶啊!”
听到八年、烧火、冷灶这几个字。
宋当归那颗原本已经坚硬如铁、被仇恨包裹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的身体不可遏制地颤抖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痛苦与挣扎。
八年。
他宋当归,在泰山派观日峰的伙房里,不也是整整烧了八年的火吗
那八年的日日夜夜,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
手指被冻得开裂长满冻疮,每天在烟燻火燎中佝僂著腰,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师兄师姐们穿著光鲜亮丽的衣服练剑,而自己只能像条狗一样,把最好的一锅热汤端上去,换来的却是一脚嫌弃的踢打。
冯大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宋当归那脆弱的灵魂深处。
“可惜啊……他终究是个入不了山门的俗家子,是个没根骨的泥腿子。在这寺里,他受尽了那些正式弟子的冷眼,干著最脏最累的活,吃著剩下的餿饭。他扛不住了,他真的扛不住了啊……前几天,他哭著跑来找了大爷,说他不想活了。”
冯大老泪,双手绝望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大爷想帮他,大爷想带他走,哪怕是去討饭!可如今……大爷这身体,连个坑都下不去了……也帮不了他了。”
“大爷这一走……这世上,就只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吃人的世道里被那些大老爷们隨便踩死……”
冯大哭得泣不成声,整个茅厕里迴荡著这老头绝望的哀鸣。
宋当归呆呆地站在那里。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回放著自己这悲惨的半生。
那个拼死护住血书,却被执法堂打断了手指的自己。
那个满怀著希望將桂花糖送给小师妹,却被她一刀捅穿大腿的自己。
那个看著大师兄烧毁血书,坦然做个逃兵,彻底剥夺了自己最后一点光的自己。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凭什么他们这些泥腿子,就活该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当做垫脚石
凭什么他们拼尽全力,只为了求一条活路,却要被肆意践踏
那些所谓的神仙,根本不会在乎螻蚁的眼泪!
只有螻蚁,才会心疼螻蚁!
宋当归的眼睛红了,布满了可怕的血丝。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胸腔里翻滚著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那是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同病相怜,是同为底层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的悲壮。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六亲不认只为復仇的恶鬼。
但他发现,那个软弱善良,会在风雪夜里熬糖的宋当归,並没有死透。
那份独属於泥腿子的共情,就像是一把火,烧穿了他好不容易披上的那一层冰冷的偽装。
“嗯小后生……你……你脱衣服做什么”
冯大正哭得伤心,突然停了下来,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宋当归。
只见宋当归面色赤红如血,双眼含著热泪,哽咽著仰起头,死死地咬著自己的下嘴唇,直到咬出了血。
他那双残缺的手,將那件他视若性命刚刚还死死护在胸前的狐白裘大氅一把扯了下来。
寒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身体,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冷。
宋当归双手死死抓著狐白裘那用上等丝绸製成的袖口。
“撕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在这破败的茅厕中响起。
宋当归竟硬生生地凭藉著一股蛮力,將那价值连城的狐白裘袖口,撕下了一大块洁白柔软的布料!
这块布料,足以让山下的贫苦人家吃上三年的饱饭。
但宋当归却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直接將这块布料递到了冯大爷的面前。
“大爷,你別说了。”
宋当归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泪终於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著他那张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
他看著冯大,就像是看著那个曾经在伙房里绝望哭泣的自己。
“这世道难……太他娘的难了!”
宋当归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不拿咱们当人看。咱们这些泥腿子,要是再不自己人帮自己人,那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將那块柔软的布料塞进冯大的手里。
“你拿去擦,隨便擦,儘管擦!”
宋当归指著自己手里剩下的半截狐白裘,那双眼睛里燃烧著一种令人动容的疯狂:“不够,我这里还有!老子就算是把这件衣服全撕了,也绝不能让大爷你在这坑上受委屈!你得活著,你还得带你那孙儿下山,好好活个人样出来!”
冯大呆呆地看著手里的那块洁白的狐白裘布料,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泪流满面、脱去华贵外衣只剩下一身破旧麻衣的青年。
冯大的那张老脸上,涕泪。
“好……好孩子啊……”
冯大颤抖著接过袖口布料,没有再推辞。
他转过身去,用那块极尽奢华的布料,在自己的身后擦拭了几下。
果然,上等的江南丝绸混合著柔软的狐狸毛,那种触感简直比山下春风楼里头牌姑娘的手还要轻柔,瞬间抚平了痔疮带来的所有痛苦。
冯大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神清气爽,那仿佛要人命的剧痛终於消失了。
他慢条斯理地提起裤子,系好裤腰带,转身从坑位上走了下来。
当他再次面对宋当归时,脸上那悲痛欲绝的表情已经一扫而空:“这恩情,大爷我可牢牢记在心里了。”
冯大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笑眯眯地看著宋当归,目光在这个衣衫单薄的青年身上打转:“小兄弟,我看你刚才撕衣服那股子狠劲儿,可不像是这少林寺里那些只会念经的木头人。你不是少林的人吧你来这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
宋当归看著冯大这突然转变的画风,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刚才还哭得要死要活、一副马上就要断气的模样,怎么擦了个屁股,就变得这么精神矍鑠甚至还有心情来盘问自己的底细了
但面对这老头的询问,宋当归顿时语塞。
他总不能直接开口说:大爷,我其实是个签了卖身契的杀手,我刚才在枯井那边看到了无常寺的血莲花记號,我是来找无常寺接头,准备顛覆这整个江湖的吧
这要是说出去,这老头估计得当场嚇得再拉一裤襠。
宋当归当即面露难言之隱。
他这人,以前在泰山派烧火的时候,活得虽然卑微,但却极少骗人,哪怕是被欺负了,也只会默默忍受。
此时此刻,又不是什么刀架在脖子上的大灾临头时候,突然让他对著一个刚刚交了心的同道中人撒谎,他还真不知道一时半会儿去哪儿找个天衣无缝的理由。
“我……我其实是……”
宋当归支支吾吾,额头上又开始冒汗。
然而,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档口。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突然打破了茅厕周围的风雪和寧静。
宋当归猛地抬起头,顺著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茅厕外面的小路上,七八个身材魁梧满脸怒容的武僧,手里提著明晃晃的鑌铁长棍,正气势汹汹地从弟子房的方向狂奔而来。
在这群武僧的最前面,带头的有两个僧尼,其中一个正是刚才那个被宋当归敲开房门、眼神飘忽不定怀里死死护著一个粗布包裹的尖嘴猴腮的年轻弟子!
那带头的弟子一边跑,一边伸出手指,隔著老远就指向了站在茅厕门口的宋当归。
“臭小子!你哪里跑!”
带头的那名年轻弟子一声暴喝,脸上的心虚早就变成了恶人先告状的狰狞,他一马当先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一根齐眉木棍,对著宋当归的脑袋就要当头砸下。
“拿下他!”
身后的七八个武僧也齐刷刷地大吼一声,將宋当归和冯大团团包围,手里的铁棍指向了宋当归的周身要害。
宋当归大惊失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
他那条本就受伤的大腿根本吃不住力,下意识地连连退后了几步,后背直接撞在了茅厕的青石墙壁上。
他手里还攥著那件被撕破了的狐白裘,满头雾水,惊慌失措地大喊:“等等!怎么了这是你们少林寺就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打人的吗!”
那带头的年轻弟子停下脚步,冷笑一声,用手中的木棍狠狠地指著宋当归的鼻子。
“少他娘的装蒜!”
弟子转头看向身后的几名执法武僧,义愤填膺地大声说道:“各位师兄,就是他!刚才我亲眼看到他在弟子房外头鬼鬼祟祟、探头探脑!我刚一回房,就发现师父传下来的那捲珍贵佛经丟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宋当归,眼神中透著一股子咬死不鬆口的阴毒。
“就是他拿的!整个外院弟子房的杂院里,除了我们这些本寺弟子,刚才就只有他这一个外人去过!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
宋当归站在风雪中,看著那名做贼心虚、此刻却反咬一口的年轻弟子,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终於明白,刚才这小子怀里抱著的那个包裹里,露出边角的那本书是什么了。
那是他自己偷的佛经!
他偷了东西,正好撞见自己去找厕筹,为了脱罪,竟然直接把这盆脏水,泼在了自己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泥腿子身上!
宋当归的拳头,瞬间死死地攥紧了。
他那双刚刚因为感动而通红的眼睛,此刻,再次燃起了犹如恶鬼般冰冷刺骨的杀机。
这世道,连他娘的一个小和尚,都敢把人往死路上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