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孔有德预警(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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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灯还亮着。
范福刚刚出去,走廊里还有他的脚步声。陆晏在桌后,面前摊着胡静水这个月做的那本账,正在看粮食那一栏,手边的茶碗里茶是凉的,大概已经忘了喝。
沈青敲了敲门框。
'进来。'
他进去,把那张纸条取出来,放在桌上。'东家,孔有德那边,新的情况。'
陆晏放下笔,把账目合上,把纸条拿起来看了。
看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半刻——通常他看情报的速度是快的,看完了一放,出结论,快而利落。这次他看完了,没有放,把纸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然后才放下来,用砚台压住一角,抬起头。
'城南那道暗门,你的人没推。'
'没有。'
'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叩了一下,停住,'现在不能推。推了,里面的人知道这门被发现了,换个地方,以后就跟不上了。那地方他们已经去不止一次了——周德海上个月去,这次耿来官也去了——说明那地方稳,他们信得过。让它稳着,比我们推开门进去划算。'
沈青点了点头。这是他本来就准备说的话,陆晏先说了。
'那个走路偏左的,'陆晏用手指点了点纸条,'你的判断是耿来官。'
'属下有七成把握。'沈青说,'左腿有旧伤的,营里符合的只有几个,耿来官最合。'
'周德海是孔有德的人,耿来官是耿仲明的人,'陆晏说,'两家人一起出去,出去见同一批人——这不是叙旧。'
'不是叙旧。'
两个人都不需要把是绑在一起的,从皮岛出来,在毛文龙麾下,毛文龙死了之后,两个人的命运就连在同一根绳上了。他们一起的那批人,现在夜里出营,在城南有暗门的地方见人——不是对接外面的援手,就是在物色退路。
对接,是要事先串联好的,串联完了才动;物色退路,是炸弹快炸之前才会做的事。
'城南那片是旧军户的聚居区,'陆晏重新拿起纸条,折了一下,'那道暗门背后,我要知道是什么。不能用明面上的人去查,找个不相干的,以打听邻居的名义问一问——那个院子住了什么人,住了多久,东家是谁,原来是做什么的。只要这些,别的不问。问完,问那个人的人立刻撤。'
'属下明白。'
沈青把这条记在心里,正要退步,陆晏又说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孔有德这边,不管他下一步是什么,我们的事只有一件:确保他动之前,我们的人已经不在爆炸半径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算好了的账,不是现在才想到的,是压在某个地方,等待合适的时机说出来的。
沈青站在桌对面,看了他一息。
'东家,若是他真的要反——'
'他要反,我拦不住,'陆晏的目光从纸条上移开,看着沈青,'我也不打算拦。一颗炸药桶要炸,不让它在这里炸,它就在别处炸。它总是要炸的。拦它,是白费。我要的,是他炸的时候,我的人不在那里。'
沈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抱拳。
'属下还有一件事。'
'说。'
'上个月周德海去的那处旧仓房,'沈青说,'属下的人只看到了灯光,没有看到人。这次城南的暗门也是。但如果把两处地方在地图上对一下——属下没有登州城南的详图,但记忆里那片的街巷分布,从旧仓房到死巷暗门,步行大约需要半柱香不到。'
陆晏听到这里,微微停了一下。
'说下去。'
'属下的意思是——那两个地方,可能是同一张网上的两个节点。旧仓房是外头的接头点,暗门是里头的议事点,中间是有人在传话的,是周德海或者耿来官这些人充当了传话的那一段。如果这个判断是对的,孔有德他们在城南接触的,不只是一两个人——是一个已经有了雏形的组织。'
这句话说完了。
书房里安静了有五六息。
陆晏把纸条放下来,在桌面上按了按。窗外的腊月风把院子里的枯枝吹得轻抖,抖出一种细碎的、持续的声音,像是某样东西在不停地往什么地方磨。
'继续盯,'他说,声音是平的,'每天的情况,当日汇报。另外,你说的那两处地方,让人在白天各去转一趟,不要接近,只是把两处的地形摸清楚——出入口有几处、周围住的什么人、什么时辰人最少。这些不急,但要在一个月内弄清楚。'
'是。'
'还有——'他顿了顿,'去跟范福说,让他告诉崔婉清,承乾的外出这段时间少安排,腊月里就在院子里玩。就说天冷,不用讲别的原因。'
沈青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他出去了,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陆晏在灯下坐了一会儿,重新翻开胡静水的账目,找到粮食那一栏。他拿起笔,在那行数字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腊月底前,备粮加三成,长山岛。
写完,看了一遍,把笔放回砚台旁边。
窗外的风还在刮。院子里的枯枝还在抖。远处的海发出一种低沉的、连续不断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叩着一扇门,叩声不急,不停,只是一直在那里。
陆晏继续翻账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