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年关(2/2)
腊月二十六夜里,陆晏和崔婉清坐在起居室里。
炕烧得热,两个人都脱了外袍,崔婉清盘腿坐着,手里是那双还没有做完的棉鞋——上岛的时候带来的,说上岛之后有时间做完,在登州总是被打断。棉鞋的鞋面已经做好了,正在合鞋底,针穿进去,带着一根白线,一针一针走得细密。
承乾已经睡了——他白天跑了一整天,从东坡跑到西坡,看海、看渔网、看工匠怎么修船,看了一整天,晚饭吃了两大碗,倒头就睡,睡着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白天的那种满足的表情。
油灯放在炕边的小几上,火苗小而稳,把起居室里照得暖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北面的白墙上,一大一小,随着火苗偶尔的轻微晃动,影子也轻微地晃——不是颤,是那种极细微的、活的东西才有的动静。
陆晏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碗热茶,茶碗已经不很热了,但他还是端着,两只手包着碗壁,只是端着,没有喝。
'你咳了几天了?'他问。
崔婉清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没几天,'她说,'上岛前就有一点,可能是沾了寒气,没有大碍。'
'有没有发热?'
'没有。'
'明天让孙先生那边的药包看一下——他带了一些药材,随船来的,里面有化痰的。'
'不用那么麻烦。'崔婉清继续缝,'吃两包姜糖水就好了,冬天受寒,都是这个。'
他没有再追。
他知道她不喜欢被当成病人——她一直是那种'没倒下就不是病'的性子,连承乾发热她也是先用土法压一压,实在压不住了才去请大夫。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记下了,等上了岸再安排人来看。
炕上的暖气往上升,把两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远处的海声从窗外传进来,低沉的、连续的,像是一个低音在持续地发着共鸣。
崔婉清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承乾说,他想学写字了。'
陆晏没想到她说这个,愣了一下,'多大了想写?'
'就是现在,五岁。他说他要写他爹爹写的那些字——他不知道那些字叫什么,就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崔婉清的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不是笑,是那种想起了什么事的表情,'他把你桌上的笔拿去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好长时间,画出来的是他说的那些'弯弯绕绕',我看了一眼,说'这是圆圈,不是字',他说'那不对吗'。'
陆晏听了,也让嘴角动了一下。
'回去之后给他找个先生。'
'正想着。登州城里的几个坐馆先生,范福问过了,说有一个姓李的,是前朝举人,教得扎实,但脾气古怪,不喜欢学生哭。'
'承乾不爱哭。'
'不爱哭不代表不会哭。被先生打手板的时候,再不爱哭的孩子也要哭。'
陆晏没有说话。他端着那碗已经凉下去的茶,重新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微苦的,苦里有点甘,那是上好的山东本地茶,炒得干,泡得久,最后只剩苦里的那一点点甘。
'那就先生的事你定,你觉得合适就行。'他说。
'好。'
'有一件事,'他放下茶碗,低头看着碗里最后那一点茶汤,'等回了登州之后,不管发生什么,你和承乾,听范福的。范福说去哪就去哪,说留就留,说走就走,不要问为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的时间比平时稍微长了一点——不是一息,是三息,是四息。
然后崔婉清把针别在鞋底上,把手里的棉鞋放到炕沿上,抬起头看他。
她看了他一会儿。
他把头抬起来,也看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一息,两息,没有说话。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四个字:
'我听他的。'
就这四个字。
不问孔有德,不问沈青,不问长山岛多准备了多少粮,不问那道暗门后面藏着什么人,不问他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她只说了四个字,说完了,把棉鞋重新拿起来,把针从鞋底上取下来,继续缝。
陆晏看着她低下头去的样子——灯光落在她的头顶上,把她额发旁边那一缕细发照得很亮,亮得像一根细细的金线。她手里的针一针一针走着,走得均匀、密实,不快不慢,针脚之间的距离是一模一样的,看得出来是一个做了许多年针线的人,做到了不需要想、只需要做的那种地步。
他在心里想了什么,他没有说出来。
他想说的大概是:不管那件事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怎么乱,总有一件事他能确定——这间屋子里的人,他会送走,送到一个他能确定安全的地方,然后他回头去应付那些乱的事,应付完了,再回来。
他能确定的事不多。
但这一件,他能确定。
他重新端起茶碗,低头喝完了最后那一口凉茶,把碗搁在小几上,靠着炕壁,看着油灯的火苗,什么都没有说。
火苗在这个无风的、密封的、海岛腊月的夜里,燃得极稳,小而安静,把整间屋子照得暖暖的,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白墙上,一动不动,像是刻在那里了。
外面的海还在响。
远,低,沉,不停。
年关,就这样来了,又这样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