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急报(2/2)
又是一段平静。
——
急报是在深夜到的。
是九月底孔有德出发之后的第二十三天,即崇祯四年十月下旬某夜的亥时。
陆晏那时还在书房,没有睡。灯点着,面前摊着长山岛这个月的出入账——数字没什么问题,他只是在看,像是一个人在很安静的地方把手边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再检查一遍,不是因为不放心,是因为眼下只能做这件事。
沈青来的方式不对。
平时沈青来书房,敲门——两下,不轻不重,间隔均匀,那是他的习惯。今天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推开的动作本身是轻的,他没有撞门,但门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不是慌,是急。
陆晏注意到了这三成的差异。他放下笔,把账册合上,抬起头。
沈青已经进来了,站在桌子对面。他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慌乱,但他站的位置比往常近了半步,而且他没有等陆晏开口。
他把一张折叠的纸条放在桌上。
'东家,辽东线的急信,刚到。'
陆晏把纸条拿起来,展开。
纸条不大,一张指掌大小的细麻纸,字极密、极小,墨是干的,说明写完之后经历了不短的传递时间。他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重新从头看第二遍。
纸条上写的内容,沈青大致也看过了——两人进来之前,沈青一定已经在灯下过目了一遍。所以陆晏看完之后,没有把内容复述出来,只是把纸条放下,压在砚台下,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旅顺求援那边,进展如何?'他问。
'消息里没有说。'
'孔有德的部队,现在在吴桥一带。'
'是。'
纸条上写的是:探子于某夜从吴桥附近的信源得知,孔有德所部,在经过吴桥境内时,与当地士绅发生争执。争执的起因极小——一只鸡,被孔有德麾下的兵宰了吃了,那鸡是士绅家的。争执激化,双方打了起来,有伤亡。孔有德随即将涉事士绅的子弟拿下,就地处决。当地官府不敢不追责,向孔有德问责。孔有德……
纸条到这里写了四个字:'已失音讯。'
失音讯——不是他死了,是他不回应了。一个带兵四五千的参将,在行军途中杀了士绅的家人,地方官来问责,他不回应——这不是忘了回,这是不打算回。
这是反了。
陆晏把手指从桌沿上移开,站起来,走到书房的窗边。
他没有把窗推开——外面是冷的,有海风。他只是站在窗边,把手背在身后,望着窗纸上那一片不透光的深蓝色——那是深秋半夜的天色,透不进来,只是一片均匀的深暗。
他在这片深暗里站了有五六息。
五六息,在这种时候,是很长的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沈青,语气是平的——是那种不急不是因为不着急,而是急已经融在骨子里了、外面已经看不出来的那种平:
'叫人来。都来。'
沈青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消失得很快——不是跑,是走得极快、极轻的那种,像是贴着地面流走的水。
书房里又只剩下陆晏一个人。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砚台一个正方形,在灯火上点燃,放在砚台的一角,看着它烧完,烧成一小撮黑灰,用手指把灰弹进地上的尘土里,踩了两脚,踩散。
然后他重新把账册翻开,摆回原位,砚台推正,笔放好——书房里的每一样东西,恢复了他进来之前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外面有脚步声传来了。
是范福——他的脚步声最轻,但踩到走廊最后那块有点松的青砖上,会有一声细微的'吱哑',这个声音在夜里是独一无二的。
然后是赵长缨,他穿的靴底比别人厚,每一步都比别人稳两分,踩在地上是那种沉甸甸的、不留余地的声音。
然后是胡静水,他走路有个习惯,换脚的间距比常人宽一点,步幅均匀,节奏是账房先生的节奏——不快不慢、一步一步的,很有把握。
四个人,依次到了书房门口。
沈青已经在了,靠着书架站着,两手垂着,像是一根长在那里的树。
陆晏没有让他们坐。
他站起来,把那几双眼睛都对上了,说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平的——比平时还要平,平到像是水平仪上的那颗气泡,正正好好地停在中间,不偏,不颤。
'孔有德在吴桥反了。'
他只说了这一句话。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就一息——比一个人的心跳还要短。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是一样的平,语速是一样的不快不慢:
'现在,每个人听我说,把各自要做的事先记住,出去之后立刻去做。今夜之内,不留明天。'
窗外,登州的夜风从海上来,在院子的枯枝上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书房里的灯,在这一刻,把五个人的影子同时投在北墙上——深的、暗的、彼此靠近的五个影子,在陆晏开口说下一句话之前,一动不动地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