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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世事如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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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大事,自有朝廷处断。你们若真有济世之心,便该将其用在正途上,在考场上写出锦绣文章,在任上做出惠民实绩,这才是读书人的本分。

动不动便酒后逞一时之气,写几篇策论就以为自己是经世之才,那是狂妄,不是风骨。”

“好了,你们可以走了。”施尧臣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平淡,“会试在即,各位回去好生温书,以真才实学搏取功名。

来人,将他们的行李书箧,从班房里取来,物归原主。”

几名衙役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众人的书箧、包袱、笔墨纸砚一一取了来,各自领了回去。

众人纷纷朝施尧臣躬身作揖,口称“多谢大人”、“谨记大人教诲”。施尧臣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待人走光后,只听见身后牢院的门轴发出悠长而沉闷的一声响,缓缓合拢,将那六间号房里残余的霉味与这五日来举子所有的惊惶、愤懑、庆幸,一并关在了里面。

外头已是日头西斜,二月初的京师,风里还带着凛冽的寒意,可街边的柳枝梢头,已隐隐透出一点蒙蒙的青意。

几人出来之后站在顺天府衙门外,仰头望了望天色,忽然觉得这五日牢狱像一场大梦。

吕坤深吸一口冷风灌进肺腑,将那股子霉味彻底涤荡干净,回头对众人道:“走吧各位,回去温书。”

…………

天还没亮透,王锡爵便起了身。

他在京中寓居的这处小院坐落在宣武门外的粉房琉璃街,是翰林院同僚替他赁的,前后两进,院子窄小,胜在清静。

院里种着一株老槐,虬枝盘曲,据说已有几百年,如果这样算下来那要比这京师城墙还要老上许多。

王锡爵在树下站了片刻,仰头望了望枝丫间零星几点将亮未亮的星子,呼出一口白气,转身回了书房。

他的老仆王忠佝偻着腰,正将一摞摞书册往两只樟木箱里码放,见自家老爷进来了,直起身来,满面愁容道:

“老爷,这箱笼怕是装不下了,这些年在京里攒下来的书,少说也有七八百卷,咱这回是去赴任,不是搬家,要不要拣些不紧要的先寄放在同僚处,日后再来取?”

王锡爵没有答话,只是走到书案前,拿起案头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拿袖口擦了擦封面上的浮尘,塞进袖中。

又拿起那一方用了十余年的端砚,砚池里还有昨夜未干的残墨,他端详了片刻,忽然说道:

“书不必寄放,能带多少带多少。到了江苏,只怕没工夫再回京取书。这砚……”

他顿了顿,将那端砚递到王忠手里:“包好,带走。”

王忠极不情愿地接过来,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多问,只好埋头继续收拾。

王锡爵重新坐下来,拿起昨夜便搁在砚台旁的那道敕书。

这道敕书是昨日午后由内阁发出的,吏部文选司郎中亲自送到他手上,彼时他正在翰林院与几位同僚校勘《大明会典》的新修稿本。

吏部的人来了,满脸堆笑,拱手道贺,说恭喜王大人高升,江苏左布政使,从二品的方面大员,一省之政尽在掌握,这可是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来的好缺。

同僚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围上来道贺,有人羡慕,有人感慨,也有人目光闪烁、话里有话。

王锡爵将敕书翻过来,看着上面鲜红的玺印,忽然觉得这道薄薄的绢帛重得有些烫手。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任命意味着什么,朝廷拆分南直隶,改设江苏,是今上登极以来最重大的一步棋,也是张居正变法中最艰难的一着。

江南士林群情汹涌,生员聚众闹事的消息这些日子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应天府衙门前被围了整整两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亦有骚动,梁梦龙六百里加急的题本一封接一封地往京城飞。

江苏这个新设的省,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坐在火药桶上。

而朝廷给他的任务,是去坐镇这个火药桶。

外放,勘磨,建功,入阁。这条路他不是看不明白。

只是现在这条路可是有些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宣武门外的大街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只偶有赶早市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吱呀呀地经过。

王忠赶着一辆青呢马车候在门口,车上捆着两只樟木书箱和一只随身的行李包袱。

王锡爵踩着踏板上车,掀帘进去,在硬木座上坐定。

车至宣武门内大街,忽然停了下来。王忠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老爷,前头是申侍郎的轿子。”

王锡爵微微一怔,掀开车帘,果然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街旁,轿帘掀起,申时行正从轿中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素色道袍,不着补服,头戴方巾,看上去不像个吏部侍郎,倒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申时行下了轿,朝马车这边望了一眼,拱了拱手,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王锡爵连忙下车,紧走几步迎上去,躬身作揖:“汝默兄,怎么在这里?”

申时行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昨日在部里没来得及与你多说,今日一早便去你寓所寻你,门房说你天不亮便走了。

我想着你出京必定经过宣武门,便抄近路来此等候,果然让我等着了。”

他上下打量了王锡爵一眼,见他已换上了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犀角带,目光微微一动,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元驭,你这身袍子,比在翰林院时精神多了。”

王锡爵苦笑了一声:“汝默兄莫要取笑我。这身袍子穿在身上,只觉得肩上的分量重得很,哪里还顾得上精神不精神。”

申时行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客套话,挽着他的手臂往马车走去,低声道:“我送你一程,路上说几句话。”

两人上了马车,王忠放下车帘,马车重新辘辘起行。

申时行坐在王锡爵对面,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元驭,此去江南,你可想清楚了要做什么?”

王锡爵没有立刻回答,他与申时行是同科进士,申时行是状元,他是榜眼,两人同入翰林院,相交六载,彼此脾性都摸得透透的。

申时行这个人,平日里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从不轻易表态,谁问他什么他都先是微微一笑,再斟酌着回答,不偏不倚,八面玲珑。

可今日在这马车里,他忽然问出这样一句直白的话来,语气里一丝笑模样也无,倒让王锡爵觉得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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